以单纯直面人生，用热忱体味痛苦——走近国学、书法大师郑在瀛

     轻轻推开了门，墨香味迎面而来；我们看到郑在瀛教授在即席挥毫，那苍劲有力、入木三分的书法让人叹为观止。放下笔，他一抬头便看见了我们，然后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在一个多小时的采访中，这位时而感慨落泪，时而激动而起，时而语重心长的老人用他对人生的体会，对历史与文学的理解，对书法的爱深深地感动着我们。  [我的老师跟我说：“你的字漂亮是漂亮，但却象是女孩子写的字。”继而老师就推荐我练欧体，这样我就学会了欧体的简洁有力。]      记者（以下简称“记”）：人们都说每个人写的“字”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教授您的书法向来以“雄浑有力，正气凛然”著称，您认为您是在书写您的性格吗？     郑在瀛教授（以下简称“郑”）：我的性格并不算很浪漫，是属于中性的，并不是放纵的。我写字，行书与楷书写得都可以。但只是有一次，我的老师跟我说：“你的字漂亮是漂亮，但却象是女孩子写的字。”继而老师就推荐我练欧体，这样我就学会了欧体的简洁有力。     记：教授我们知道您的爱好是写毛笔字，那您有自己比较喜欢的书法家吗？除写毛笔字、作诗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兴趣爱好呢？     郑：我最喜欢“二王” 的书法。（后人将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并称为“二王”。），喜欢曹操的秘书长钟繇写的《宣示表》，喜欢东汉末年的书法家张芝的草书。张芝临池学书，最后池水尽黑；钟繇在别人家里上厕所，也会拿起毛笔来写字，对书法耽之如此。我们如果象他们那样专心专注，未必赶不上他们，他们的功力也是苦练得来。至于其他的兴趣，我平日也下棋，踢足球和打乒乓球，但我不发展那些，我还喜欢玩单双杠，我年轻时的手可有劲呢，呵呵（笑），这在一定程度上锻炼了我的体力。（郑教授一边说一边笑，还特意撸起自己的衣袖，向我们展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这些在郑教授看来也是自己的骄傲。）      [不过那些帮人家挑砖的苦工经历也锻炼了我，到现在我不像某些人讲课讲着讲着就坐下来了，我可以站一整个上午或下午都不累。哈哈（笑）”]     记：教授，我们了解到您祖父曾是老师，那您小时候读书是不是也受到祖父的影响呢？会有一个不同的读书环境吧？     郑：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家人大多是农民，但我的祖父是私塾先生，他教我读书写字。（我）当时在黄冈中学读高中时，最害怕的是老师催我交钱、交伙食费，因为我自己家并不富裕，所以有时还要向同学、老师借钱来解决问题。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留在黄州做小工来赚学费。不过那些帮人家挑砖的苦工经历也锻炼了我，到现在我不像某些人讲课讲着讲着就坐下来了，我可以站一整个上午或下午都不累。哈哈（笑）”      [（我）有时还会梦见自己的毛笔一滴一滴滴下来的是鲜血而不是墨汁，我就会立刻惊醒。我沉浸在文学里，会想到拜伦，想到雪莱，想到这些天才诗人所面临的悲伤命运，然后和他们产生共鸣。]     记：现在社会上有些人提出阅读古典文学无用论，他们认为注重阅读古典文学反而会磨灭个性，您觉得呢？     郑：有些人说自己要发展个性，个性每个人都有，那你的个性美不美啊？对不对，（所以）向古人学习，是向别人学好的东西，（我们）要用好的东西来改造自己不好的个性。就像读书第一步要体会，第二步才是超脱。首先读进去，然后再走出来，(这样才能)看清楚它的奥妙在哪里，看它哪些是对的，那些是不对的。你如果隔岸观火，你体会什么？（你）只能一辈子说空话，（所以说）你不能为了你的个性而随便乱来。     记：但现在有些作家，比如韩寒、郭敬明等，他们个性张扬，表现与同龄人不一样，并且在社会上也得到一定的成绩。     郑：这些人并不值得效仿！他们的文章有多大意义啊？我现在只要一想起来鲁迅的文章，就觉得那意义多么深刻，那语言的精美绝伦，说话的入木三分。读书不容易啊，要把书读进去，要看字里行间隐藏着什么，有时候是正话反说，有时候是反话正说。又比如说红楼梦里对贾宝玉的描写：“时而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内里原来草莽”，“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孝无双”，你看这些话，这些话……     此时，教授的眼睛突然湿润了，凝视窗外的苍穹，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突然失声痛哭……     郑：孩子，（郑教授忍住情绪，拉着我们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红楼梦的这些话，我不能讲啊，这些都是悲剧，都是文学的悲剧啊，高鹗基本写出了曹雪芹的心思。你看看最后家破人亡的家庭是何等的悲凉，这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家庭，我的家庭也是个悲剧。我的伯父和父亲是革命烈士，他们都为共产党牺牲了。我的小叔父是个特务，还是个小头目，为国民党牺牲了。我们家没了3条人命啊！但我们得到了什么？因而，我这个人很单纯，不喜欢谈论其他，就喜欢读书写字，读书还会读得很激动。（我）有时还会梦见自己的毛笔一滴一滴滴下来的是鲜血而不是墨汁，我就会立刻惊醒。我沉浸在文学里，会想到拜伦，想到雪莱，想到这些天才诗人所面临的悲伤命运，然后和他们产生共鸣。     记：教授，人们都说您喜欢研究悲情文人，这些就是原因吗？     郑：对，我是喜欢研究悲情人物。有人问我，“教授你还讲文学史吗？”当时我就骗他们说，我再不讲。因为文学史是一部悲伤的历史，从古到今的文人才子，从屈原，司马迁，曹雪芹到苏曼殊，有多少个是有好结果的？我写文章时写着写着就会开始抒情（想起古今文人侠士），他们是一个又一个悠长的形象在我们的前面，我们跟着屈原走，跟着屈原的感觉走，茫茫天幕，屈原在天上走！他的形象一幕又一幕，（他）陈说己见是何等的热烈，失恋是何等的悲伤，所以我是心之所至，我是不吐不快！      有时读着李商隐的诗，（我）觉得就象俄国诗人来蒙托夫唱着破碎的希望，象英国诗人在唱着乐人的悲伤，这些都是一种讨人喜欢的悲伤（说到这里，郑教授的眼圈再次湿润了），因为这使我的人生很充实，我体会到李商隐的悲伤，体会到雪莱的悲伤，苏曼殊的悲伤，这让我随之也悲伤起来，但我知道自己体会到了他们最真实的情感！我体会到悲伤之中的快乐！我的笔写着他们，也好像写着我自己。我读进书里面了，和伟人在交朋友。 " width=500>交谈中郑教授的气度一次次让记者折服      [现在的时代是一个现实的时代,你必须找到工作, 首先要生存!在生存的基础上你才可以节外生一枝,去搞你的爱好,说不定这个爱好将来还能成气候,节外生出的那一枝说不定长得比那树干还粗壮呢！]     记：但现在在大学里，报历史系与汉语言文学系的学生并不多，他们都更倾向于理工或财经管等实用类学科，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郑：我正在为这个事发愁，忧心，因为中文在很多方面都不易靠（职业的）边，比较空洞。而且这个问题解放前已经存在，当年在北大因为闹学潮而被开除的朱湘，是解放前的四大诗人之一，与郭沫若，徐志摩，闻一多齐名，但你知道他是怎样死的吗？他从武汉走到上海，到处都没有人聘他，最后投江自杀了。现在的时代是一个现实的时代,你必须找到工作, 首先要生存!在生存的基础上你才可以节外生一枝,去搞你的爱好,说不定这个爱好将来还能成气候,节外生出的那一枝说不定长得比那树干还粗壮呢！但我认为无论做什么都要专注去做，要做出名堂，如果不用心，哪怕你是搞理工的，一样做不出个名堂来！      [有的人丢了500块钱就会很生气，几天睡不着觉，可是要是知识忘记了，却从来也不生气，这是最大的浪费，学完的东西丢了该是多么可惜啊！]     记：我在教授您的博客上看到这样一句话，它说：“现在的学生学不好古文，是因为没有把学的运用到实际之中，只求知，不求用。”教授您能解释一下吗？     郑：对，没错，学生们都只求知，不求用。我认为应该把学的运用在实际生活里，把才气转化成自己的力量，强大自己，用自己的文章实现目的。     记：您认为当代大学生怎样才能做到博闻强识呢？     郑：要经常回顾，善于回顾，善于回顾与思考的人更有可能获得伟大的成就，因而要经常复习学过的知识。有的人丢了500块钱就会很生气，几天睡不着觉，可是要是知识忘记了，却从来也不生气，这是最大的浪费，学完的东西丢了该是多么可惜啊！我学了的东西是我的了，再学又是我的了，我这个仓库不断储藏，里面的宝贝就会比别人多，用起来运转自如，然后我让各种知识对流，交融，就会产生新的想法。（那些）什么东西都查电脑（不记忆）的人是很难有新想法的，他们只能一辈子查电脑，而我的脑筋却是我最大的电脑。要‘博闻’还得看书，古今中外的作品都看，学会与伟人交流。     记：教授您对我们现在的大学生在学业上有什么样的期望呢？     郑：（略想了一下）在国家三年闹饥荒时，我那些同学有的整天没事干，有的发牢骚，有的就去跳舞，去玩，而我则更愿意呆在屋里读书，（我）会抓住他们松懈的时候，提升自己。每个大学生（智力上）都是聪明的，而我们就要利用别人麻痹的时候实现超越，（我们）每次都比别人做的好一些，就像跑步，别人松懈时你抓紧，到别人发现，他们已经追不上你了。呵呵，（笑） 后记：在离开之前，这位和蔼而真诚的老爷爷依然忘不了对我们一再地勉励，希望我们日后有所成就；当我们请求教授为我们提一首他最喜欢的诗时，他欣然允诺，研磨挥毫，写下苏曼殊的代表作《七绝·本事诗》：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交谈时间虽不长，但我们感受到这位古稀老人的直率与多情，单纯与深刻，我们更感受到他那以单纯直面人生，用热忱体味痛苦之心。  人物资料：郑在瀛,湖北英山人.1962年毕业于武汉师范学院中文系,并留校任教.后调任湖北师范学院讲师、副教授，华中理工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著作有《楚辞探奇》、《六朝文论讲述》，《唐人送别诗选注》、《唐代爱情诗粹》等，发表学术论文五十余篇，旧体诗百余首，并获得全国首届屈原杯金杯奖。擅长于书法，尤精于行、揩，作品获全国教育工作者首届书、画大赛一等奖，名列榜首。曾在祖国大陆和台湾举办个人书法作品展。 （责任编辑：王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