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史地谈时政——访地理历史学教授葛剑雄

 

      他首先倡导将5月19日设为全国默哀日，他的新浪博客点击量过百万，他经常为东方日报、南方都市报撰写特稿……他就是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人口学权威葛剑雄教授。今天葛教授来到了暨南大学珠海学院，为我们带来一场有关中国统一与分裂的视听盛宴，并在百忙中抽空接受了暨南大学珠海学院团委编辑部记者的专访。

 

    “我现在的专业不是很多人认为的地理和历史，而是叫做历史地理学，它是专门研究历史时期的地理的。”

     记者（以下简称“记”）：葛教授，我们看您的资料写着您现在是主要从事历史地理学、中国史、人口史、移民史等方面研究，那请问您自己在刚读本科时选的专业是什么，起初就是历史地理么？

     葛剑雄教授（以下简称“葛”）：我没有读过本科。我现在的专业不是很多人认为的地理和历史，而是叫做历史地理学，它是专门研究历史时期的地理的。我在高中毕业后通过一年的培训实习，做了中学老师，四年之后考取了研究生。

     记：那您当时是直接考取中国历史地理学这个专业的研究生么？

     葛：对的。当时在复旦大学历史系，我的导师就是你们暨南大学的校友谭其骧教授，我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历史地理学。

     记：您还记得您当初是因何选择走历史地理研究这条道路的吗？

     葛：这个事（选择研究历史地理）有一定的必然性，也有一定的偶然性。必然性主要表现为，我自己的确对历史、地理都比较喜欢。而它的偶然性是因为，自己当时和你们差不多，也不太明白历史地理学究竟应该研究些什么，都以为以为它既是历史又是地理。然而当时文化大革命刚结束不久，人们在文化大革命中凡是涉及到政治思想等这类东西都受到批判，受到很大的冲击。所以当时（我）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应该学一门比较实在的学问，也因此就就避开了什么文学啊，哲学啊，思想啊这些，选下了历史地理学。

    还有一个偶然性是，我（当时）想起了曾经在60年代时在上海的劳动模范表彰里看到过这个老师（谭其骧教授）的照片，当时就发现他的名字里这个“骧”很少见（一遍描述，葛教授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写给我们看），那时想起来了这个老师，就决定了考他（谭其骧教授）的研究生。这也算是有点缘吧，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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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剑雄教授

 

     “真正的人才是不需要培养的，只要给他一个合适的条件就可以了。”

     记：不知道是不是我了解的太片面，我曾听一位历史老师说，目前国内的历史教育培养不出真正的人才，同一个大学，历史是冷门专业，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葛：真正的人才是不需要培养的，只要给他一个合适的条件就可以了。现在我们大学里的老师，其实都是在尽自己的努力，为同学们提供一个（学习的）条件，（学生们）到了大学阶段很多时候都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来学了。我一直这样认为，北大、清华、复旦大学等之所以质量比较高，并不是因为老师水平多高，而是因为我们的学生本来就会比较优秀。

    对于学科问题，我认为（学科是否热门）这不是主要的，再冷僻的学科也可以出人才。比如说季羡林先生是研究梵文的，虽然在全世界懂梵文的人不足100个，但他也能作出贡献。有些学问是直接能用的，比如现在地震了，有关地震的学问就会派上用场。而有些学问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用，或者对于一个国家也不会有用，但我们要研究它，因为它是人类的一种智慧，而且在研究它的过程中，也许会出现许多理论、方法、经验等，我们并不能仅仅着眼它们本身。另一方面，我们人类的智慧并不是所有的方面都是不断进步的，有的时候它达到某一点后就再也没能被超越，所以对那些我们今天所谓的没有用的，已经“死了的学问”，也需要有少数人人把它传承下来。也许我们今天还不能理解古人的智慧，但需要把它继承下了，今后慢慢用。而且事实证明，历史学大家现在还是很需要的，呵呵（笑）。

 

    记：您现在是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那您是怎样与图书馆结缘的呢？

     葛：（笑）呵呵，其实我们一辈子都在跟图书馆结缘。我这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学校，自己念书出来也还是在学校。所不同的是以前我是图书馆的读者、使用者，现在成为其管理者。这样一来，我一方面可能继续学习、读书，另一方面，我可以站在读者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个（图书馆）管理，这也是个富有挑战性的工作，我也在想怎么样可以将图书馆搞的好一点为大家服务。

      “大家可以凝聚在一起，向世界表明我们对生命的祈祷。当然我也希望在这个情况下能停止一些不必要的活动，我认为并建议过火炬传递应该全部停止。”

     记：您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葛：最关心的……（略想），要从当前来说，我们最关心的就是12号发生的这个汶川地震，我们每天要花很多时间来了解（最新的消息）。我自己也在准备一个有关地震的讲座，下周二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就会讲，名为《从地震看人与自然的关系》。

     记：这次地震您有家人或朋友遇到地震么？

     葛：朋友有（遇到），但没有太大的影响。

     记：您还记得，当您知道了7.8级罕见大地震的时候，您第一反应是什么？

     葛：我们那天正好是在办公室里，上海有很强烈的震感。我的同事就叫我赶快下去，有些人甚至觉得头昏受不了了。我就告诉他们说不用下去，因为上海不会有大的地震，肯定是其他什么地方地震了。后来很快就了解到是发生了7.8级地震，我就想到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这次地震和唐山大地震强度相同，而且在同一个地方附近（汶川旁边的茂汶县），1933年发生过7.4级地震，当时造成了非常大的损失。

     记：据我们了解，您提议把5-19日作为全国悼念日，悼念地震的受难者，您觉得具体应该怎样实施？（葛教授于5月16日于《南方都市报》撰文,建议将5月19日定为全国哀悼日）

     葛：就如我写的，不要搞什么仪式。我个人认为，首先，全国应该下半旗致哀，以表示对生命的尊重，对死者的哀悼，对牺牲者的致意。另外一点就是在地震发生的时刻，14：28分，全国拉响警笛，所有可以停止工作或活动的人都应该默哀一分钟。而我选19号的原因是因为那天距灾害发生七天，符合国人哀悼逝者的传统，并且抢救生命的行动大致告一段落。当然这个决定还是要政府按照全国总的情况来最后决定。

     记：我们也看到了很多读者都对您的提议持支持的态度。

     葛：因为大家可以凝聚在一起，向世界表明我们对生命的祈祷。当然我也希望在这个情况下能停止一些不必要的活动，我认为并建议过火炬传递应该全部停止。不是我们不具备这个能力，而是没有必要！因为火炬传递本身就体现的是精神的意义，而这个精神我们已经通过救灾来反应的，等救灾结束后，我们可以补上（被暂停的火炬传递）。只要我们提出来（停止火炬传递），我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会赞成的。我们既然有一份准备圣火传递的心力，为什么不放在救灾上。如果这样（停止火炬传递）做了，我相信我们会得到国际奥委会和世界人民的支持。我是这样的建议，当然还有人会考虑得更全面。

 

      “大学生自己可以总结这次赈灾的经验和教训，在事后可以结合我们自己的专业知识考虑将来在抗震，防震方面还能做什么。地震现今还是世界性的难题，我们的同学可以通过总结与思考方面为将来作出贡献，我认为这是最主要的……然而当前的我们则应该集中精力去救灾，对于反思性的内容，我们就放到以后再讲。

     记：此次抗震救灾已经筹集捐款达60亿，我们学校也以各种形式开展了捐款祈福活动您认为大学生在遇到这种灾难的时候应该怎样体现出一种责任感？

     葛：恩，我想呢，对于捐款，大学生不是一定必要的，只要有心意就可以了。另一方面呢，大学生想直接亲临现场，参加救援也是比较困难的。所以我觉得主要还是通过这一次得到认识上的提高，比如说要珍惜人的生命，怎样使国家更强大。当然，在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要义不容辞，但如果是在例如这次血库的血已经很多的情况下（同学们就可不必再去每人都捐），大学生自己可以总结这次赈灾的经验和教训，在事后可以结合我们自己的专业知识考虑将来在抗震，防震方面还能做什么。地震现今还是世界性的难题，我们的同学可以通过总结与思考方面为将来作出贡献，我认为这是最主要的。

     记：对于此次四川地震，很多人认为政府在这次灾害应急中处理的比较好。您也曾经十分关注中国今年南方发生的雪灾，并且写过一篇文章《面对灾难该怎么办》，其中提到政府的职能、应对机制。那么，您认为此次赈灾政府已经做到了什么，然而还有什么没做?

     葛：到目前应该讲做得很好，很及时。但也不是说没有教训的，有的是因为缺少经验等等。我今天又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如果历史没有被遗忘》，其中就提到我们有时对历史还不够重视。包括唐山地震的经验没有很好的总结，以及刚才我提到的在汶川附近茂汶发生的地震很多人都不知道等等，这就是事后我们如何去总结经验的问题。然而当前的我们则应该集中精力去救灾，对于反思性的内容，我们就放到以后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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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照

 

后记：

     5月16日，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为《南方都市报》撰文，建议将5月19日定为全国哀悼日，以表达全国人民对5月12日四川汶川地震罹难者、救灾中的牺牲者的哀思，并向全世界昭示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对生命的关爱以及“亿众一心”救灾重建的决心。在葛剑雄教授发出建议的同一天,秘鲁政府颁布最高政令,宣布5月19日为“全国哀悼日”,以悼念中国在汶川地震中的遇难者,这是秘鲁第一次为外国遇难者宣布“全国哀悼日”。国务院在5月18日发表公告：为表达全国各族人民对四川汶川大地震遇难同胞的深切哀悼，国务院决定，2008年5月19日至21日为全国哀悼日。在此期间，全国和各驻外机构下半旗致哀，停止公共娱乐活动，外交部和我国驻外使领馆设立吊唁簿。5月19日14时28分起，全国人民默哀3分钟，届时汽车、火车、舰船鸣笛，防空警报鸣响。

 

附：

    葛剑雄， 祖籍浙江绍兴，1945年出生于浙江湖州。历史学博士，现任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主任、教授，从事历史地理、中国史、人口史、移民史等方面研究，著有《西汉人口地理》、《中国人口发展史》、《普天之下：统一分裂与中国政治》、《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简明中国移民史》合著）、《中国移民史》《往事与近事》、《泱泱汉风》、《未来生存空间·自然空间》、《悠悠长水：谭其骧前传》、《悠悠长水：谭其骧后传》、《葛剑雄自选集》、《行路集》、《碎石集》等及论文百余篇。

作者：文字：王欣 摄影：司徒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