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期】寻路图书馆

    一个人和书籍接触得愈亲密，他便愈加深刻地感到生活的统一，因为他的人格复化了：他不仅用他自己的眼睛观察，而且运用着无数心灵的眼睛，由于他们这种崇高的帮助，他将怀着挚爱的同情踏遍整个世界。
——茨威格


    图书馆是发现知识的地方，而一切知识的终极指向都在于发现人自己。
    世界上最早的图书馆出现在公元前7世纪的两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伊拉克境内，距今已经2700多年，当时所收录的都是印满楔形文字的泥板书，鼎盛时共有泥板书25000多块，后来大部分被洪水冲毁，现存的2000多块目前收藏在英国的不列颠博物馆。
    而世界上最早的规范图书馆叫作亚述巴尼拔图书馆，同样也是一个坐落在两河流域的泥版图书馆。超乎想像的是，这座古老的图书馆中藏书门类齐全，包括哲学、数学、语言学、医学、文学以及占星学等各类著作，几乎囊括了当时的全部学识。其馆藏的《吉尔伽美什》更是世界上第一部伟大的英雄史诗。
    以上两座图书馆都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创造。从那时起，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图书馆在全世界蔓延，并逐渐摆脱繁重的外壳，直到现在我们所熟悉的纸质图书馆。
    但是图书馆走到今天，显然从未要停息。
    “真人图书馆(living library)”很好地诠释了“每个人都是一部书”的内涵。“真人图书馆”于2000年在丹麦的哥本哈根诞生，这种图书馆中的“书”是真人，而读者阅读是通过与“真人书”交谈的形式进行的。“真人图书馆”所提供的是“真人图书”丰富的生活经验，在整个的互动过程中，最关键的就是理解，即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沟通。2009年“真人图书馆”登陆中国，首场活动在上海交通大学举办。
    而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更是有一家充满想象力的“寻偶图书馆”，图书馆里只有和爱情有关的书，读者必须是未婚男女。据说“寻偶图书馆”是当今世界上“书卷气”最浓的“婚姻介绍所”。你可以在这里邂逅爱情。
    以为盲人免费提供有声图书的“心目图书馆”，沿河漂流的“偶遇书店”，现身街头的图书ATM机……像这样在图书馆的形式、规则等方面做出的突围如今已蔚然成风，而这些散布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小创意又合力为图书馆注入了鲜活的因子，甚至让图书馆第一次有了时尚感。
    但是，相比于传统图书馆来说，这些小花样更多的是以路边风景的形式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要说道真正引发图书馆由内而外变革的，要算是电子图书规模化的进驻了。
    1991年，世界上第一个电子化图书馆在美国伊利诺伊理工学院肯特法学院正式启用，第一次实现了印刷文件的电子传送。但是，与我们今天所用的电子图书馆概念有所不同，当时该图书馆采用的是把文件扫描到光盘的做法来实现图书的电子化。
    但是电子图书馆的革命已经打响，并依托其高科技的背景迅速地在世界上延伸。只是这一次不再风和日丽，电子图书馆的出现赢得的不再是会心一笑，图书馆的革命在这里遭遇了激烈的对抗。
    旅日华人作家毛丹青最近在微博上说，日本有一些书店正在联手进行“书店的反攻”，宣扬纸质书籍的不可替代性，故意把纸质书印刷得十分精美，以此来唤起人们的心里认同感，同时号召人们“打倒电子阅读器”。
    我们不禁要问，电子图书究竟代表了什么？如果仅仅是阅读形式的转换恐怕不会引起如此恐慌。我们接受了收音机、电视机、计算机，接受了音乐mp3化、电影MP4化，却无法接受图书电子化吗？
    电子图书不易损坏，存储量惊人，让出版商失去了图书再版的收入，对出版商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在国外有的出版商不允许购买其图书的图书馆使用电子书，或者设定出借上限。
    这或许是一个启发。电子图书的“入侵”可能触动了一部分人的神经。
    接下来再深究一翻我们就会发现，对纸质书的捍卫正是折射出一部分人心底的恐慌。因为我们知道一座图书馆的意义。
    像很多其他在宣讲中被赋予深意的形象一样，图书馆此时作为一个异化了的符号，它的所指再也不是简单的一座建筑物，不再是一排排的书架，甚至不再是单纯的书籍、知识，它是我们退守的家园，是隐蔽在物质社会下的人文精神出口。
    可以说到现在为止，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都是在纸质书的覆盖下构建起来的，纸质书的质感、墨香本身也参与构成了我们世界观、人生观的一部分。在一代又一代学人的渲染中，纸质书的阅读被提升到了一个神圣的位置，不仅代表着一种知识上的积淀，同时也是一种特殊的审美经历。图书馆是在这个高度物质化、压力空前的社会中遗落的精神家园。这时候的图书馆更多的是一份心情。于是，当科技革命再次显示出它的掠夺性，那种了然于胸的踏实感、神圣感这时就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危机。人们顿时感到一种从旧有家园被驱逐的愤怒感和离伤感。这一切都让人想到日暮下图书馆巨大的光辉下那一片无法掩饰的阴影。
    可能还有另一个更为隐秘的原因。对于书籍，我们似乎不能接受它的获取如此轻松便捷、如此不值一提。那些关于用省吃俭用拼命攒下的零钱买书的经历，那些为翻看一本书在各个图书馆之间来回奔波的经历，那些一页一页查找资料的经历，这些经历正是掌握这个世界的话语权的那部分人的经历。纸质书保留了那些虔诚的阅读者对于过去光辉岁月的回味，如今又怎能忍受它们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时代永是前进，曾经的八十后如今的九零后，它并不属于某一群人。人群在流动，图书馆也只好一天天改变。这样下去，我们可以想见，图书馆对一部分人来说当然会慢慢变得不那么熟悉，甚至面目全非，直到有一天图书馆再也不属于它曾经的这些读者。就好像那些曾经发出时代最强音的战士，历经岁月流转之后，反而会在下一个时代来临之际变身为顽固的卫道士。这里无所谓坚守。
    我想，这时候正好该图书馆体现它的包容性了。那就是应该尽可能让每个有阅读欲的人在这里找到适合自己的阅读体验。2010年对公众开放的上海浦东新图书馆应该说是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除了常规的纸质图书阅读区，还另外开辟出了音响资料借阅区，亲子阅读区，集学术、办公为一体的多功能区，甚至还能举办书画展。或许，这就是图书馆未完成的革命。
作者：本报学生记者 孙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