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期】风流唐伯虎 寂寥桃花庵

 
    桂子丹秋，半卷书简，偶拾得唐寅名诗一首，叹其诗才之余，更哀其人生之飘零。忆往昔，吴中四大才子，风华正茂，豪放不羁，论其诗，论其人，却终究沦落于主流之外。惋惜之不足，无才女笔墨以悼之。
    ——题记

    江南，总是带有一份神秘的美丽萦绕在人们的脑海中。古时就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或许只有这样一个佳境，才配有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的邂逅。发生在江南的传说，像极那六月的梅雨，绵绵长长，欲断还续。文人骚客，歌女舞姬，数代风流尽在江南演绎。很难说是江南衬托着他们，还是他们装扮了江南。
    提到江南，最先让人联想到的莫过于北宋柳永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传说金主完颜亮就是因读了这首词后才起投鞭南侵之意，虽不足信，但江南景美可见一斑。
    想必临水而居的人，更俱万般柔情。吴中，这一江南水乡方能孕育出唐寅这样一位极具才情之人。后代对于唐寅的传说不绝于耳，家喻户晓的便是“唐伯虎点秋香”。三笑定姻缘这样才子佳人的故事好像特别能对上人们的胃口。但经由清代文人王士禛在《古夫于亭杂录》考据得出，这一原型不过只是一道士风流韵事而已。听到这般事实后，感觉像一盆冷水突然淋湿在人们对美好传说津津乐道的激情上。连我也愤愤然起来。
    忠于现实，唐寅这一才子其实并不风流，他的人生却更多一份悲凉。再说那些绯闻，也只是绯闻罢了，好似阳光下飘浮的水泡，五光斑斓然而虚无缥缈。我倒是很感激杜撰这些传说的后人，他们又是怀着何等崇敬的心态，只欲将更多美丽的故事倾注到这位才子身上，这也是一群善良的人儿。
    悟性尚高之人，再加些努力，读书乃是得心应手之事。弘治年间乡事，唐伯虎便一举夺魁。人们常说，年轻气盛，那是因为年轻人的心胸里存有理想，是欲与万物竞争荣的豪迈，矗立天地。正当唐寅于功名踌躇满志时，却因会试中被牵连进一桩科场舞弊案，被逮下狱，继遭罢黜。想来世间最大的残忍莫过于对一有志青年定下死刑，理想的死刑。说天妒英才也好，说造化弄人也罢，其间唐寅家庭屡遭不幸，父、母、妻、儿、妹相继辞世或夭亡。忽喇喇如天欲崩，我唐寅的世界是否只剩下一片漆黑，令人窒息的黑夜啊，冰凉刺骨。命运残酷地让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过早的触摸到了绝望。
    忽觉得残忍，传说多好，为何要去揭开那令人疼惜的伤疤，人世间之不幸过多的降临在这一才子的身上。此后唐寅以游历遣愁，靠卖画度日，于城北桃花坞建桃花庵，醉心诗酒，行仿嵇阮。一首《桃花庵歌》以记之。
    桃花坞里桃花庵，
    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
    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
    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
    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
    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
    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
    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
    你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
    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是一份贫贱中闲适的富足，若它出自东晋陶潜之手，我会以一种释然的心态阅读这一年老智者内心的空灵，体味其间孕育的哲学的广度、思想的深度。然唐寅作此诗时，正值年盛，在生命恰好激情燃烧的时刻写了此诗，一份淡漠索然的寂静，那是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寂静。读到这里，我已满含泪水，想世间又有几人能明了那字里行间，力透字背的辛酸屈苦。“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你确实能将世界看穿，万物皆空空如也，世间事太多变幻，存于此，一树桃花，一壶美酒固然足已。然，那放任不羁披散于肩的发丝里，隐藏有多少你对于逝去亲人的思念；那依旧清澈明晰的眼眸里，深埋了多少青春年少理想的光亮。
    悲也，伯虎君！
    向来，在艺术道路中上下求索的人难免寂寥，我太年轻还不懂那份寂寥，但这个夏夜，我想，我读懂了你的那份寂寥。
 
作者：文学院古代文学研究生 李灵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