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期】黑暗中的行者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夜晚觅食归来，都要走过一个阴森森的林荫道。它像一条大黑狗一样卧在一群老式居民楼之间，不声不响。
    本有路灯点缀的大路可供我走的，但在我，却总是固执地放弃了。论起原因，不过是嫌大路过于喧闹。在不安静的街道上走路，大抵是与我当时的觅食心绪无法相称的，于是改走小道。然而，一进入胡同，我就又后悔起来：那些老树伸出婆娑的枝叶，几乎将夜晚的微光全部遮去，搁在眼前的，只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那时，夜色已经不浅，居民楼里的灯光一并散了去。偶有一处窗台飘出刺眼的白光，投射到地面上，于是，那黑暗就更加地凝重了。
    大概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的生活好似遁入了黑夜，学业的压力、生计的维艰、成长的困惑、情感的沉浮……许许多多，令我不堪重负。生活总是一成不变，从早晨到夜晚，了无况味。这种不动声色的生活状态足以将一个人带入平庸，我以为，我那时便是十足平庸的了。这么说绝非夸诞，因为连续很多个日子过去了，我的失眠症还未有任何好转。搁在以前，它们是很少靠近我的。
    当我踏入林荫道的时候，黑漆漆的夜色很快就蒙住了我的眼睛，像一个盲人一样，我在黑暗中艰难而模糊地辨认。哪些是房子、哪些是树、路的哪个地方有个坎儿……有时候，小心翼翼地走了很久，一转身，才发现自己离路灯闪耀的大路口才不过数米。每走一步，总是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仿佛一颗心不在我的胸腔内，而是被我残暴地踩在脚下。就在我踽踽而行的同时，我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我干脆取下眼镜，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打量夜色。
    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发现了近旁的树木、房舍、灌木、以及叫不出名的野花，当然，她们总是生长在人家围墙外的铁篱笆上。我开始闻到一种花香，一种我从未闻过的花香，它们从黑暗的某个角落里发出，带着南方雨水的甜润，袭击了我的嗅觉。而我的眼睛，竟然看到了夜色中相拥而抱的恋人，一个女人牵着一只白毛狗从我旁边走过，还有，一个小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在夜色里归来……还有一次，我在一条长登上看到了三只流浪猫。它们蓝湖水般的眼睛发出晶体一样的奇亮，将黑暗中的一切遽然照亮。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开始领悟一位女作家的话，她说：“当眼睛适应了黑暗，却发现黑暗原来并不是那么黑。”那时，我若有所悟。
    有一次下雨，忘了带伞。我背着电脑包，再次走进黑暗中的林荫道时，啪嗒啪嗒的雨声在我的头顶响起。雨点儿砸在树叶上，砸在脚下的水泥路面，砸在我的脖颈里、衣服上，不过，我已经消除了从前的恐惧。黑夜对我来讲，是朋友而不是敌人。也曾在水洼横行的路面上走过，突然被一道远处而来的强光射中了双眼，那是抄近路而来的车辆的灯。我站在雨中的路边，感到一阵眩晕。就在手执沉重的电脑包绝望战栗的某个瞬间，灯光全部照在了我的身上。就在这时候，车停了。那个雨中匆忙赶路的开车人，肯定为我这黑夜中孤独的行者所震惊。没有雨伞，没有灯，没有光，我竟然在雨中阔步前行。而他，或许会感到惭愧，因为一场雨，他险些误撞了一个人。这时，他停下来，打开灯，看到我，迟疑了几秒然后又关掉。在黑暗中，透过一扇有机玻璃车窗，我们互相观望。我注意到，车再次发动的时候，已经减缓了车速，它在我的背后缓缓移去，车尾灯光像起伏的波浪。我的心里徒增出无限的温暖。
    我转过身去，低头前行。就在那一转弯的功夫，我看见了远处的灯光，透过狭长的胡同，一路飘渺过来，直抵我的胸膛。我加紧脚步，在雨未打湿全身之前，我必须走出这漫长的黑暗的胡同。
作者：现当代文学08研 罗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