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期】公交站牌背后的老妪
城市的夜晚一来临,霓虹灯就闪烁起来,车流如血液般流淌不息,这光亮与喧嚣令天空隐退到了宇宙的更深处。和朋友聚餐出来,我拎着一份打包的饭菜,眼神在霓虹灯下寻找那些蜷缩的身影。公交站牌背后,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妪席地而坐,目光呆滞。我把饭盒递给她:“您吃吧,这都是干净的。”这是我的习惯,与其让那些精美的食物被服务员扔进泔水桶,不如将它们打包送给那些需要的人们。
老人冲我笑笑,接过饭菜,放在自己身边,却不打开。春夜有一丝寒意,穿裙子的我有点哆嗦,她却穿得臃肿厚实,神情恬淡:“妹基啊,穿多点基啊,冷哎!”
她的湖南口音让我很亲切,这疼爱的话语让我想起在天堂的外婆,面前的老人约摸60来岁,她用破旧的棉被垫在地上,背靠公交车广告牌坐着,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吹得凌乱,衣服虽破旧,脸却显得干净整洁。
公车久久不来,我蹲下来和她聊天,老人看到家乡人,也很高兴。她用家乡的语言缓缓叙述了她的遭遇,也许许久不曾有人听她倾诉,老人深深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的表情让人仿佛看到了她年轻时光。
她曾是一名小学教师,来自湖南中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丈夫教中学,两人初中毕业后在村里当民办教师,1978年恢复高考,他们考上师范,毕业后得以转正,那时她已经三十岁,大女儿八岁,小女儿六岁。
那时的她,家庭和美,事业顺利,在偏僻的村小学当两个班的班主任,丈夫在中学教数学。丈夫和她从小就是邻居,可谓青梅竹马,但当初结婚时,她父母坚决不同意。丈夫从小失去父亲,和寡母相依为命。村子地处偏远,人们生活都很穷困,他家就更举步维艰,“连桌凳都没有一条是四条腿的”。说到这里,老人笑了,这是她青葱岁月的美丽爱情。
她和丈夫情投意合,终究结合了,婆婆是善良、坚强的老人,她待儿媳妇象亲女儿一样疼惜,“连内裤都帮我洗啊!”两个女儿出生后,婆婆更是尽心照顾。
婆婆很能干,田里土里都是把好手,她30多岁开始守寡,独自把孩子拉扯大。婆婆很重视名誉,听不得别人说半句闲话。丈夫告诉她,年轻时,村里曾有光棍打她的主意,晚上摸到她家屋后,瑟瑟缩缩的声音把母子俩吵醒了,婆婆没有害怕,拉开灯,拿起一把锄头打开门,对着那黑影扔过去,黑影慌忙逃窜了,婆婆扯起嗓子开骂,骂得全村人都听到,从此再没男人更冒冒失失登门。
婚后有一回,她和丈夫上班后,婆婆和村里一个出名的泼妇为了稻田里灌水的事吵起来了,那泼妇骂得非常歹毒。在农村,没有生育男孩的人家被人骂作“绝代”,没人继承香火,婆婆被泼妇骂“断子绝孙”、“绝户”、“绝代”,声声骂得像一把把尖刀剐她的心,刚烈的婆婆悲愤交加,从家里拿了一瓶农药喝了,死在那泼妇家的厅堂里。
这场灾难将丈夫彻底击垮了,他恨那泼妇,更恨自己没能生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让母亲因此受辱,饮恨而去。为了让丈夫振作起来,她又怀上一胎,当时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实行,作为教师,他们本不能再生育,但她不想因为没有儿子,毁了她的家。她休了一年病假,偷偷生下一个男孩。孩子不到一岁,他们就被人告发,两人都被开除公职,还罚了款。
他们操持着田地,在镇上摆个水果摊,维持着五口人的生计,为了把儿子培养成才,两个女儿早早就辍学出嫁了,儿子聪明好学,18岁就考上了重点大学。可没想到,儿子20岁那年,得了精神分裂症。把儿子从学校接回家后,他们倾尽全力给他医治,终于有所好转,他们又花钱给他找了一个远地的媳妇,眼看日子有些好转,文弱的丈夫却心力交瘁,得脑溢血去世了。
儿子的病时好时坏,媳妇前年出门打工,再无音讯,儿子发病更频繁了,她带着儿子到大城市找儿媳妇,为了安全,她把牛高马大的儿子关在出租屋里。她自己就在这公车站等着一天的食物,也等着她的儿媳妇。
周遭人车声鼎沸,衣着光鲜的人们聊着轻松的话题从身旁走过,面前的老人用带着家乡泥土香味的语言讲述着一个现实版《活着》的故事,这位普通的农村女人,苦苦追求的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为夫为子付出一切,最终却流落街头,老无所依。
夜已深,流离异乡的老人收拾着东西,提着我给她的饭盒离开了,寒风中,她走在阴暗的街角,从霓虹闪烁的街头走向那黑暗破旧的小巷,这繁华从来与她无关,她只是一株背阴生长的向日葵,尽管努力地将头转向太阳的方向,但阳光却从未照到她的身上。
作者:梅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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