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期】在磨砺中体会人生

    刘人怀院士——暨南大学成立以来的第十三位校长、中国工程院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和工程管理学部的双栖院士，在一个夏意浓浓的广州春天的下午，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讲述他那充满故事的精彩人生。
    “每一个关口都在锻炼一个人”
    “环境成就性格”
    1940年，刘人怀院士出生于四川省新繁县（1965年，改为成都市新繁镇）——一个距今已有2700多年历史，自古就有“川西碧玉”之美誉的历史文化古镇。谈到自己的家乡，刘院士显得特别兴奋，他告诉我，那是一个没有洪灾、旱灾，也没有风灾、虫灾，没有任何天灾的地方，土地肥沃、温度适宜，且远离政治中心。虽然走遍了世界，但他始终认为家乡是最好的。按刘院士自己的话说：世界上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在这片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的成都平原上，刘人怀度过了自己美好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也渐渐形成了四川人所特有的直率、勤劳、朴实的性格。加之出生于书香门第，曾祖父是举人，祖父是清末秀才，父亲是教师，母亲也会认字。所以对于刘院士来说，从小就受到了很好的家庭教育。“虽然出生在抗战年代，生活比较艰辛，但当时我的精神食粮是非常丰富的，家里有个书房，父母从来不禁止我们兄弟姐妹看书，所以在我大学以前就看过很多书。”在书籍的滋养以及良好家庭氛围的熏陶下，刘人怀逐渐养成了谦逊、诚实的秉性。他很认真地跟我说：“我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脏话、也不说假话。”从刘院士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他的真诚。在与他的对话中，我也深刻感受到了他的这份坦率与亲和。
    “学会忍耐与镇静”
    1958年考入兰州大学数学系的刘人怀第一次阔别家乡，来到千里之外的兰州上大学。因为位于我国西北内陆地区，长年干旱少雨，这里的自然条件十分恶劣。第一次走出家乡，他才发现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成都平原一样富庶，原来我们国家还有生存环境那么恶劣的地方。到了今天，他依然不无感慨地说：“我看到了西北的荒凉。”
    由于干旱少雨，这里的“水比油贵”，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洗过澡。即使拿来饮用的水，也是相当浑浊的黄河水。吃的只有杂粮和土豆。在这样的条件下，刘院士学会了忍耐，也唯有忍耐，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因为荒凉，这里也是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刘院士就曾在夜里的山路上独自一人两次遇到过狼，第一次两只狼、第二次一只狼。“都说狼怕火，我当时没有火，手上只有个手电筒，就用手电筒一直照着它们，与它们对峙了十多分钟，最后它们终于走了。”刘院士绘声绘色地跟我说起自己的惊险经历。这段经历也让他学到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两个字，那就是“镇静”。“狼可不可怕？相当可怕。但是你在面对它时要学会镇静，在困难面前也是一个道理，所以人生中无论遇到多么棘手的事，我都会告诉自己要镇静，其实人生是没有过不去的坎的。”刘院士真挚的话语中透露着这段在西北的经历给他带来的深刻影响。
    从1958年到1978年，刘人怀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待了整整20年。这也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岁月，但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成就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辉煌。大学四年级时他开始跟随导师从事板壳力学的研究，经过4年的潜心钻研，最终于1968年完成了这一项目的理论研究，其论文《波纹圆板的特征关系式》提出了比国外精确度更高的理论公式，使其研究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侨’对我骨子里有个影响，开始是不自觉的，后来是自觉的”
    “‘侨’让我看到了世界”
    刘院士的祖父是清末秀才，曾被派去日本留学，按当时的划分，刘院士属于归侨眷属身份。同时，他的二哥又在台湾做技术工作，因而他又是台属身份。有海外关系，从政治地位来说是很低的。因为这个身份，刘院士的人生路上平添了许多坎坷。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正是这样的出身，使得刘院士从一开始就比同辈人多了几分知识的积累与思想的启发。
    刘院士告诉我，从小家里就有留声机、唱片这些在当时十分新奇的东西。父母的思想也比较开放，家里有很多书供自己阅读。所以这时候的“侨”，更多的是让他看到了世界，开阔了眼界。比起很多同龄人来说，自己无疑是幸运的。
    “‘海外关系’地位差”
    因为从小就博览群书，加上天资聪慧与自己的勤奋刻苦，刘人怀一直以来就是成绩十分优秀的好学生。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本来都可以保送，但最后都因为自己的“海外关系”而被取消保送资格。1955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四川留苏预备班的刘人怀，满心期待地准备赴苏留学，但到了1958年校长却告诉他，因为他的“海外关系”，这个资格也被取消。
    文革期间，因为 “海外关系”的缘故，刘院士也经受了很多的磨难。但回想起这些经历，刘院士没有丝毫抱怨的语气。他笑着说：“我当时很想到沿海去，因为在内地受怀疑很可能是因为内地华侨太少了，所以我老是成为‘反面教材’，沿海华侨多，去了那儿就没人在乎我是不是华侨了。”幽默风趣中透露着这位我国科学领域的领军人物，在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后对于人生的豁达态度。
    “华侨对国家贡献很大”
    刘院士十分肯定华侨对于国家所做出的贡献，他主要总结了两点。一个是辛亥革命时，孙中山领导华侨搞革命，推翻了清朝政府。孙中山曾说：“华侨是革命之母。”另一个就是华侨对于我国经济发展的贡献，1978年我国开始改革开放。邓小平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知识分子是无产阶级的一部分。改革开放30多年来，华侨在我国进行了大量投资，极大地促进了中国现代经济的发展。
    “名师出高徒”
    “好老师=身教+严教”
    刘院士现在已经是一位桃李满天下的知名教授，但回忆起自己的老师，刘院士话语中流露出的依然是对老师的无限尊敬与感激。他说自己能取得现在的成绩，最要感谢的就是自己的大学老师——著名的力学家叶开沅教授，正是叶老师将他带入了自己为之努力一生的科学领域——板壳力学的研究。老师不只教导他如何学习、如何做研究，更重要的是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告诉他如何做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国的科研条件还十分艰难。在当时来说，搞科研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情。在那个只有手摇计算机的年代，为了计算一个数据，常常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去使用这种笨拙的机器进行运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科学研究不只是脑力劳动，更是粗活、苦活。但叶老师就是这样勤勤恳恳地在科学这片广阔无垠的领域中耕耘着。老师的这种执着的精神以及对科研认真的态度深深地影响着他。
    叶开沅老师不只教会刘人怀在科研的道路上要不怕吃苦，更重要的是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一定要“尊师”。叶老师是中国近代力学、应用数学的奠基人之一钱伟长先生的弟子。文革前，钱教授被打倒，叶老师从兰州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自己的老师。在任何场合，叶老师都毫不犹豫地说钱教授是自己的恩师，即使自己受政治牵连也毫不畏惧。叶老师的这些尊师爱师的行为也如他的科学研究一样，被包括刘人怀在内的弟子们一代代地传承了下来。
    “‘全国三大科学家’都与我有点关系”
    航天之父钱学森、中国力学之父钱伟长、中国原子弹之父钱三强，这三位我国科学史上的元老级人物在刘院士的科研道路上都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刘院士告诉我，叶开沅老师是钱伟长的学生，所以他应该算作钱教授的第三代弟子，而自己后来接受钱伟长先生的邀请到上海工业大学任副校长后，又做了钱伟长校长的助手。所以自己与钱伟长先生渊源颇深。
    大学四年级时叶老师带其做‘薄球壳体非线性稳定’研究，刘院士也由此被领进了从那时至今终生在做的壳体力学研究领域。这个课题正是1939年钱学森在他的导师冯·卡门教授指导下做的博士论题。而后来自己到中国科技大学近代力学系工作期间，钱学森先生在科研与工作中都给予自己很大的帮助。
    1978年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后,开始向国外派遣留学生。世界闻名的西德洪堡基金会也于1979年开始在中国颁发奖学金,经基金会挑选委员会的直接挑选，刘人怀脱颖而出，成为全国首批8人获得者中的一员，也是中国科技大学第一位获得者。临出国前，钱三强教授代表国家接见了他们8人，给予了亲切的鼓励和耐心的嘱咐。
    “所以我说全国三大科学家都与我有点关系。”刘院士笑着说道。看得出，虽然自己现在也已经是科学领域的佼佼者，但对于前辈，刘院士依然充满了无限的崇敬之情。
    “我任暨大校长这些年”
    治理学校的四点成功经验
    1991年11月刘人怀院士任暨南大学副校长；1995年12月至2006年1月任校长，1996年12月至2000年2月兼任党委书记。刘院士任校长期间，带动全校2万余名师生顺利进入国家“211工程”重点大学行列，并使暨大的综合实力大幅提升，从1998年中国大学排行榜第87名跃居至2003年的第36名。研究生与本科生的比例也从最开始的1:8.7上升到1:2.3，身为我国工程院管理学部的院士，刘校长有着自己的一套管理与治学理念。现在来看，有4点是他认为最重要的。首先是“名校”+“侨校”的战略设计，其次是“严法实”(从严治校、从严治教、从严治学、从严治党、依法治校、实事求是)的办学方针，然后是大力发展研究生教育、积极发展华文教育，不办专科教育的策略，还有一点就是坚持学生第一的原则。
    一个人成才的四个因素
    刘院士说，一个人应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青年和老年。现在的80后、90后生活幸福，天真、快乐、追求完美，在他看来，是很好的。他说：“能不过苦日子当然更好，我们那时候是没办法。但同学们也要意识到我们国家的科学技术还很落后，还需要你们这一代人的努力。遇到困难的时候、吃苦的时候也不要悲观、不要停步不前，要继续前进。”朴实的话语中流露出刘院士对下一代人的殷切期望。
    一个人的成才，刘院士认为主要取决于四个方面。一个是天赋，一个是勤奋，还有一个是机会，再有就是伯乐的提拔。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勤奋，一个人只有平时准备好了才会有成才的机会。换句话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暨大校训在新时代的意义
    暨大校训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忠信笃敬”。这简单的四个字蕴含的是暨大这所百年老校长期以来思想的凝聚。在新时代，刘院士从思想到行动，对这四个字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忠”就是要对国家、对民族和党忠诚；“信”就是做事诚信，在这个信任危机相当严重的社会，这一点相当重要；“笃”指的是做事要脚踏实地，在这个喧嚣的社会千万不要浮躁；“敬”也就是要尊敬老师、敬老爱幼，这是中国传统，也是我们需要坚持的。
    一个孜孜不倦的科学工作者，一个多年担任高校校长的成功管理者抑或是一个与祖国命运同兴衰的历史性人物，很难简单地给刘人怀院士作一个概括。在经历了充满坎坷与荣誉的人生道路后，刘院士所表现出的是一个伟大人物的淡定与平静。就像一句诗中所说的那样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刘人怀简介：四川省成都市人。板壳结构分析与应用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暨南大学教授。曾任暨南大学校长，现任教育部力学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工程院工程管理学部副主任和首席咨询家、中国振动工程学会理事长、中国力学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复合材料学会副理事长、教育部科技委管理学部主任。
作者：本报学生记者 肖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