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期】大学于我

    读了《三联生活周刊》的剑桥系列，我就同时在思索着我的大学了。其实思索也许早就开始过，只不过一直放着，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参照物，有了比较，也就有了数。
    我的大学给了我什么？躺在中午的床上，闭着眼睛不看阳光，其实很简单，大学给了我时间。
    其实我早掂量过，回顾我整个的大学生涯，需要时间，不经过时间的累积与折磨，回顾是轻率的，是对时间的极度藐视。所以现在我是没有资格的，虽说在我这个年龄，沈从文早已为自己立了传，给了自己的二十年一个总结，但我没有那样的才情，也没有那份勇气和执着。如果再想起那段佳话，更会自叹不如。但我是一个喜欢回顾和回忆的人，记得自己的第一篇小方块，就是写给大学的第一天的。无论如何，这已经开始了，感谢从未谋面的剑桥。
    现任剑桥校长艾莉森·理查德（其实她只是一个副校长，校长头衔是女王的丈夫，但她是一个真正的剑桥校长，此处故省去“副”字）说，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剑桥毕业生首先应该是，懂得如何自己思考，独立的，严谨的，深入的，而不是别人告诉他怎么思考。我在想，我会思考吗？我会写论文，写一篇真正的论文，但这代表着我会思考吗？不能！因为我不会思考我的生活。我需要别人告诉我怎么去思考。没人知道我的依赖性有多大，我看不清生活的方向，虽然我知道生活应该在阳光中，快乐地开放。我的很多决定，都不是我自己的。生活是什么，在我的头脑里没有概念，看着别人，我就成为了别人，找寻不到我自己，也许我根本没有打算找到我自己。生活如果是森林，我就是一个迷失者。曾经我想把这份感觉写出来，名字叫《三百年森林》，但没有坚持，我没有想到过迷茫会是如此的沉重。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生命之轻》，对于我不亚于对牛弹琴，我一直无法体悟到“轻”的涵义，虽然我很赞同卡尔维诺的“轻”的文艺表达方式。我讨厌沉重的东西，我喜欢感觉轻快的艺术，我写过一篇论文，是比较莫言和毕飞宇的，之前我很喜欢莫言的东西，但他敌不过毕飞宇的“轻”。我的生活里，时常会感受到沉重，很多时候，我不愿意去想它，宁愿当它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可能和我的大学开端有关。记得大学第一天正是八月十五，父亲和姐夫走了之后，我突然失去了新意，感受到了如山的沉重。实际上，整个暑假，这份感觉就一直萦绕在我的周围，于是特别怀念我的第一次高考。与沉重相比，第一次高考是如此的轻快，现在还能听到得意的马蹄声，在悦耳的音乐中，不仅实现了一次自己的小小的超越，还拉起爱情的序曲。与人生的第一次接受的失败和第一次意义的分手相比，沉重在所难免。那一天我独自，从校园的北头走到了最南头的那个花园，看那一轮模糊的被光晕囚禁的圆月，让我记起了那天的黄昏，从此我就喜欢上了黄昏的意象。在一次无比美丽的黄昏里，我坐在村头的桥头上，听着蝉声，在温柔的晚风里，哭泣，泪水承认并接受了失败的事实。那里有一个不甘心的开始。
    艾莉森继续说，其次，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剑桥毕业生应该具有广博的知识，并且要学会如何迅速筛选，训练强大的分析能力，能敏锐地捕捉各方观点，直达问题的核心。这是一个让我一直羞愧不已的必备条件。我没有广博的知识，也许可以彻底点，我没有知识。我是学中文的，但文学和语言都不能让我得以立足。阿兰·德波顿是剑桥历史学的毕业生，在《我的剑桥》里，他这样写：按照时间顺序，我在大学期间阅读过的作家包括劳伦斯·斯特恩、艾利亚斯·卡内蒂、帕斯卡尔、艾兹拉·庞德、普鲁斯特、蒙田、司汤达、拉布吕耶尔、拉罗什福柯、尚福尔、沃维纳格、罗兰·巴特、契撒雷·帕维瑟、西里尔·康诺利、托尔斯泰、朱莉亚·克里斯蒂娃、米兰·昆德拉、尼科尔森·贝克、以赛亚·柏林、齐奥兰和马基雅维利。这是一个很长且满怀自豪的书单。我也有过一个，只不过一直都是在心里，和这个自己的作品已经被译成二十几种文字的著名作家相比，我的大学四年根本上就没读过书。我拥有过读书的欲望，最终却没有读过，我自己也找不出原因。我在别人眼里，整天也是很忙碌，却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只无头的苍蝇，我也很热衷于学习，这里面有我的梦想，却沉迷于死记硬背的考试中。我的大四的研究生考试过后，我就知道我的大学四年基本上只是一个时间上的旅行，很像泰戈尔的那首诗：飞鸟在天空飞过，却没有留下痕迹。大四时代的考试和高中时代的考试，如出一辙，稍有差别的也许是多了一个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恋爱，当然这是大学的赐予，也是生命中的一首抒情的歌，却和我的专业知识广博无涉，当然，我从不否认，它也是一门伟大的知识和艺术。正是这次考试，让我知道，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许真正意义上的思考从来就没有形成过、启发过。死记硬背，就能考过九十分，然后是奖学金，和一个三好学生标兵。最后，我本有机会不上这个研究生，本可以有一个十分舒适和惬意的生活方式，省去老父老母很大的一笔心理负担，但也有可能，是为了思考，才有了这个力排众议的决定。我不知道思考是一个什么概念，也许是现在的文字。我渴望读书，渴望得到书的启迪，却没有得到，这是一个足以再思索的问题。
    再看女校长的第三条，他应该交友广泛，拥有灵活的、跨学科的视角。也许，整个大学，唯一可以及格的就是交友广泛了，但却不是为了突破学科限制。但确实得到了很多的益处。我的朋友里，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但我今天依然是一个中文的视角，依然会带有很多酸腐。那是因为很多所谓的朋友不是在学习的交流中留下印象的，而是在酒的浇灌和烟的熏陶中，相识的并相知的。但是依然留下了一些可以相托的朋友。或者说，我们是以社会的方式广泛交友，而他们是以校园的方式。我们总以为在所谓象牙塔里，会被社会淘汰，于是拼命喝酒，以此来求证社会的意义，却错过了很多校园真正意义的生活，说到底，我们不明白什么是校园，什么是社会。
    刚才的那个作家坦诚他的大学之旅是为了两个极为重要的目标，一是女孩，二是创作。在他的真诚面前，我也开始回顾我的大学起因。或者根本就没有大学的起因之谈，因为上大学，对于两次参加高考的人而言，是一种绝对的必需。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憧憬。我当然有憧憬。当母亲告诉上了高中之后，就可以睡双架床的时候，我就有了憧憬，何况是大学。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打算学中文，但上师范学校的念头兴起之后，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做一个语文老师，尽管我的语文根本就不是最好的。小时候，我姐当过语文老师，有一次在家里开玩笑说，长大后你去做小学的校长吧，我马上说我不当校长，校长是个软蛋，我宁愿当一个老师。这可能是个缘由，当然我哥也是一名老师。不过这也成为我最终放弃高中老师生涯，而转投他处的另一个缘由。去大学，学中文，对一个男生而言，尤其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学天赋的人而言，不能说是一种悲哀，至少意味着有一种放弃奋斗，去混世的意思了。关键是，当时还对我的大学抱有很大愿望，根本就没有在意第一次高考只差一分的学校。说实话，要不是报志愿，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有这所学校，没想到和它这么有缘分。当时的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上了这所学校，也就意味着，我只有回来做一个老师了，那就过一个轻松的大学吧，中文系，是最好的选择，有好多女生。终于我和阿兰·德波顿有了相似的地方，怀着对女孩的憧憬来到了大学。不过，我没有一个终极目的，老师也许算是一个，当我最终放弃了，和他的创作而言，我依然是一个失败者。就算是女孩，我也没有什么明确性，阿兰·德波顿心中的女孩是那些戴着眼镜，神情有些忧郁的女孩，是会在听到巴赫《B小调弥撒曲》的最后一个乐章时流下眼泪的女孩。我对女孩没有概念，所以当大学中形形色色的女生在我面前出现时，我再次迷茫了。当父母唯一的一次去看望我时，见到了也算是有一些故事的一个女孩时，很是满意，满脸期待，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但我又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有，也许没有，当女友提出分手时，告诉我，她知道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时，我只能无语。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女孩折磨我，有，可以肯定的说，有，以前有，现在也有。普鲁斯特说过，“一个我们爱着的又令我们痛苦的女人，能够诱发我们产生的喜怒哀乐远比一个我们感兴趣的天才所带来的更为深刻而生动。”我相信这句话，就像我会时常情不自禁的走到湖边的石椅上去看夜里的湖水，看一眼她窗户里的灯光，是一种快乐一样。也是她，激发我去写一本名字叫《在没有想象力的日子》的小说，只不过现在又停滞住了。不过，有一点也许我比作家要好一些，他说他在剑桥湖畔才第一次读到《少年维特之烦恼》，如果不去细究的话，我比他早多了，在初中的时候，我就已经拜读过，可能根本没有读懂，但我记住了维特的忧愁，有意思的是，昨天晚上我才打定主意重读他，这一次会用心去感悟他的烦恼。
    当爱情不再成为我的大学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的时候，也许篮球可以暂时替代它。篮球里有速度和激情，有力量和飞翔，可惜我的身高不够，无法体验真正飞扣的感觉，但在状态极佳的短暂的瞬间，也体验到过，那种短时间的飞翔的美妙，也许就是为了这一瞬间的感觉，让我从初三一直坚持到现在，也让我从喜欢打组织后卫，到喜欢打小前锋。这一改变也意味着我身体开始逐渐强壮起来。不要忘了小前锋的英文是：small power，对于我这份强壮足够了。小时候，母亲很担心我，能否长大，我的脸色是苍白而焦黄的，身体衰弱到不可以长时间的站立，也许十分钟过后，我的脸色已经像纸一样，并且开始呕吐，在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特别明显，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很自然的就有所改善，但仍然有些贫血，高二那年，基本上是点滴里度过的，还有无数剂苦口的良药。到了大学之后，我坚持参加了三届运动会，一届健美操大赛，还有一次训练时间长达一年的篮球赛，当然还有长时间的坚持打街头篮球，于是我可以告诉母亲，我现在很健康，还small power。篮球，早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可是篮球，不可以给我饭吃啊。当阿兰·德波顿在剑桥湖畔，思索着“如何表达自我”的时候，我正在思索着“如何生存”。这是一个低俗却又无比艰深的问题。我在中文里没有得到知识，也不会去思考，我不知道我会什么，耍嘴皮子吗？我不知道我的嘴巴，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顺溜，嬉皮，但我知道大学以前我是一个沉默的人，而现在我成为了一个想要沉默的人。也许，如何生存，可以让我沉默，因为我不知道，但我却在这里絮絮叨叨，差一点错过了今天的篮球聚会。
    不能再回顾了，我说过我还没有资格，这一次是剑桥惹的祸。也许，我的参照物太遥远，太大了，我如果是鸡蛋的话，剑桥肯定是石头了，但是如果鸡蛋不去冒险去碰上一次的话，它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鸡蛋，别人是石头，更不会期待着，自己成为化石也成为石头的那一天。
    有作为的、著名的剑桥籍作家阿兰·德波顿不知道今天解决掉“表达自我”这个问题没有，我还得继续思索“如何生存”或者可以尝试进一步的思索“如何表达生存”，甚至“如何表达生存中的我”。
    但不得不承认大学是美好的时刻。暑假里，和一高中好友在四瓶啤酒的光景里，一起探讨了上大学有无必要的严肃问题，他是一个比我更有经历的汉子，但我不能同意他的观点，尤其是在他马上就要去一所大学读研究生的情况下。大学是人生的一段经历，有了它你会更丰富也会复杂。如果再选一次，我仍会选择去读大学，只不过会比现在读得成功。
作者：现当代文学07级研究生 池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