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期】月夜又回暨南园

    独处，寂静，遐思，神游。每每如此，我会情不自禁地回想着母校——暨南大学，那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景，一楼一湖；那里的恩师，业已毕业散零四海的同窗。当然，思念最多的还是在那两年如歌的岁月，诗样的生活。
    很想回去看看。这个想法，近来越发的浓郁，就像拔之不去的魂虫时时啃啮着我不安的魂灵。而且恩师王汉卫老师在电话里也不止一次地叮嘱：张逊，有时间就回来看看。
    说实话，毕业以来，广州去了很多次，可是每次都是出差，时间安排不过来，想重回暨南园去温习一下熟悉的一切和拜望一下老师似乎成为了一种奢侈。
    这次去广州火车站接人，火车要翌日清晨才到，所以，在宾馆安顿好之后，我便拨通了王老师的电话，趁着晚上的闲暇，顶着素月的清辉，又回暨南园。
    暨南的大门，是每一个暨南人非常熟悉非常怀念的一个地方，汉白玉塑材，拱形模样，远远看去，如乳白色的虹桥。百年暨南，沧桑鼎革，时序更替，在这里不知留下了多少暨南学子的靓影和欢笑。现在，走进此门的人来自世界各地，占全校学生近三分之一；从这里走出的人也遍布全球，至今还有好几位同窗在外传道授业解惑。事实生动地诠释了校名的由来：东渐于海，西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
    走在树荫大道上，与外面车水马龙的黄埔大道的隆隆车声比起来，这里显得特别的清静和素雅。不远处的明湖，在周边霓虹灯的映照下，清风徐来，涟漪微漾，如彩色的鱼鳞，硬是给人太多的遐想。就在这湖边的藤椅上，或依，或躺，或读，或聊，或思，或憩，不知道挣得了多少一生都值得回忆和珍惜的岁月。而此时，似乎成了蛙类的天堂，它们在这开着隆重的交响乐会——由一只领唱，然后群蛙和起，有徐缓，有急骤，有低潮，有高潮，高潮之后归于沉寂，接着又起，一波波，一浪浪，好不热闹，似乎对我这个它们熟悉的归客举行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林荫道上匆匆走过的学子，急行中似乎在思考书中的疑惑，几次与我差点撞个满怀，孟浪失态后的歉意彰显出特有的儒雅和胸襟；携手漫步的情侣，置于树叶洒落下来的点点月光中，有点迷离和幻化，更增添了浪漫和情趣——只可惜当年我缺少了这样的浪漫和经历，所有的心思好像都被梦想所占据，不小心做了一回暨南园匆匆的过客和苦行僧,许多美好的东西我都不小心错过，众目睽睽携手爱侣漫步校园的骄傲和虚荣从未体验过，悔之大矣。想想，不由得对这些陶醉在幸福中的情侣们徒增了许多羡慕和嫉妒。
    榕树林里透出的灯光，那曾是我们住过的宿舍，琅琅书声和激扬粪土之声犹鸣在耳，只不过时过境迁，现在已是“凰”占“凤”巢，居住的全是女生。我漫步在下面，也许在他们眼里就像我们当年看别的师兄师姐重回暨南一样，既不相识，也无言语，在记忆空间里不占任何角落的过客而已。不过，心里却有一种想上去跟这些小师妹们谈谈过去的冲动，向他们诉说一下昔日象牙塔里的情怀。然而，几个窗子匆匆的关闭让我体会到她们有“狼来了”之觉，我只好逃离为妙。
    去王老师办公室，必须得经过晚修室。晚修室里灯光明亮，里面坐满了刻苦读书的学子，一如往昔的我们。曾几何时，王老师见我中文底子不错，在了解我的成长经历之后，特地避开其他同窗，给我开了小灶，促膝谈心一个晚上，鼓励我研究生期间准备报考教育部中国语言司司长李宇明先生的博士生，教我如何研究，如何做学问。托钵之心，诚诚切切，当时的情景和他那和蔼可亲的音容笑貌犹浮眼前；謦欬声声，教导谆谆，犹然回荡耳际。最后还给我开了一大堆书目。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不知道在这个晚修室里度过了多少奋笔疾书的夜晚。然而，一番努力之后，我却对语言学激不起丝毫的兴趣，只好向他告饶，辜负了他一片殷切的期望和望徒成龙的良苦用心。每虑此事，愧怍难当。
    王老师是我一生最尊敬的老师中的一个，言传身教，万世师表，甚至以他实际行动行不言之教，治学严谨，一丝不苟；分秒必争，立意创新，几乎每晚呆在办公室到12点。对于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他如严师，在学业上严格要求我们；他如慈父，无微不至地关心我们的生活；他如朋友，以平等的身份探讨各种问题，有时甚至争论得面红耳赤。
    这次来到他办公室，他还是以他典型的微笑示意我坐下。他面前是香茗一盏，满案书卷，学问海洋里任意遨游而快意人生。最近，他连续在《世界汉语》等核心刊物里面发表学术论文,受到业界人士的高度肯定,尤其是媒介语的重新拷问在语言学界引起了一番争论，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这晚，他显得更加年轻、更有精神。我们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一直聊到深夜，谈论的话题有人生，有事业，有爱情，有家庭。他有时像一个阅历岁月沧桑的老人，人生的道理全部流溢在他的言语间；有时像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谈论的东西毫不设防；有时像一个严师，叮咛规整着我以后的言谈举止——我不由得陶醉在这样一种谈话的氛围里，阳光温煦，如沐春风。
    王老师送我出了校园，目送着我坐的车子消失在车流里。
    不知怎么，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濡湿了我的眼睛。
    这次重回暨南，难道我拾起的仅仅是暨南园里的回忆？
    夜已深,车下的路延伸的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方向，而我正以暨南园为新的起点迈向这个方向。
作者：张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