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期】母亲的哲学

    母亲只有小学文化，为人质朴勤劳，历来和善待人。
    母亲年轻时身强力壮，完全可以抵一个男劳力，干活即便是重力气活也不会比青壮男人逊色多少。我记得母亲那时尽心尽力打理好家里里里外外大小事情之后还常主动去邻居家帮忙干活，似乎不知道白天黑夜，不停地劳作着。那时我虽小，也已稍懂些事，我明白母亲在当时父亲在外打工独自一人拉扯四个孩子的困苦境况下不知疲倦地给邻里做义工的用意。母亲的辛劳和友善换来了融洽的邻里关系，也给我们几个儿女带来了在那样的环境下本不能享受到的一些快乐和幸福。因此，母亲给年幼的我留下了一个强健、能干、善处的印象。
    当我年长好几岁时，父亲仍在外务工挣钱养家。后来因家境所迫他又不得已舍弃春节全家团聚的机会，过年时段便在外地做些玩具的小生意。母亲带着我们四个同时上学的儿女，日子也紧过从前。母亲依然体健手勤，依然不请自去邻居家干活。一天母亲因帮邻居家干活天黑后才回家做饭给我们吃，饥饿难耐的我愤愤地冲口而出：“妈，没事自己在家闲着，你帮人家那么多忙也没见得什么好处，还害我们挨饿”。母亲笑笑，“菜马上就炒好了，准备吃饭”。顿了顿，补充说：“妈现在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力气这东西用不完的，今天用没了，明天又回来了”。我听了半懂不懂的，认为母亲有些迂。从那时起我又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母亲。
    后来我上高中住宿学校,和母亲分开了。好在那时两个姐姐已经出来上班,家境大有好转,父亲得以在家门口寻些零碎活干,与母亲也有了个照应。母亲仍旧是全家的大总管，里里外外的团团转，从未闲着。每月月末我放月假回家，总见母亲不是在自家田地里忙着就是在邻居家里打帮手。母亲还说我长时间看书很不益身体，得劳动劳动，活动一下筋骨和血脉。“邻居刘叔叔家里砌房子正缺人手，你去打个帮手。”“干自家里的活我没意见，让我去给别人做义工我可不去。”“你现在正年轻，卖力气又不花本钱，明天我和你一块去。”拗不过母亲，我憋屈着极不乐意地去了。三年高中阶段我所谓的月假休息时间大多以这样的方式打发了。我“不惜”出卖力气的行为赢得了附近邻里舍友的一致好评，夸我是一个放得下架子的小知识分子。从这些赞誉声中我慢慢体悟到：母亲不知哲学为何物，却一直用一种哲学的生活态度在支配着生活，看似简单又是那么深奥。
    读大学我到了省外，一年只有年底才回家一次。母亲也渐渐年老力衰，她的健康是我最为记挂的事情。白天课余我多次往家里打电话，总是没人接。打到邻居家一问才知道，母亲总有忙不完的事，白天哪能在家呆着。晚上我又打过去，这才听到母亲的声音，“山茶都熟了，我上山摘茶去了”，“咱家自己能吃多少茶油，弄一点就行了”。“邻居们多年来给咱家的帮忙照顾不少，我多摘些打了油好送些给他们过年用……”，我只听着，什么也不再说，心中一股火热又冰凉的冲动在窜流。后来我有了经验，也怕给母亲打电话。我知道，勤劳和友善早已铸刻在母亲的心上，永远也擦不掉摆不脱。
    如今我又来到了另一个省份攻读硕士学位，依然与母亲远隔千里。我挂念母亲的身体，可不知该如何劝说她注意休息，因为我明白母亲那简单的生活哲学在多年的锤炼之后愈发成熟沉淀，已经成为与她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唯有祝福和祈祷，我可以做的恐怕仅此而已。
    是的，母亲不懂哲学，却通过行动和生命诠释哲学的内蕴。
作者：华侨华人研究员08级研 宾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