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期】姥姥

    当夕阳收束了最后一抹余辉，在淡灰色的矮墙下，总有你淡灰色的矮小身影。无论是长衫窄裤的时髦女郎，还是裙裾飘飘的古典美女，都勾不起你的注意，你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勾针，用细细的单线勾织着繁复而美丽的生活画卷。
    我走近你，你依旧盘着圆螺发髻，这发髻几十年不变。前些年，妈妈偶尔接你来家中小住，你总是用篦梳轻轻梳理披散的花白长发，然后左手握住发根，右手反复旋绕，把头发拧成一股，将它蜷成密密匝匝的圆螺型，再用头网罩住，插上骨簪。听妈妈说，这簪和篦都是曾外祖母留给你的。现在，你依旧用着几十年不变的道具，将日益稀疏的发丝藏进黑黑的头网里，似乎刻意要将滑落的岁月盘起。
    我轻轻地喊你：“姥姥。”
    你抬起头，一架宽硕的玳瑁边老花眼镜，模糊了你矍烁的双眼，然而，被风干的眼角皱褶，却肆意地往眼框下探出尾纹。
    “哇，现在是老教授啦，都带上眼镜啦！”妈妈打趣你。
    “哈，哈，”你顽皮地开怀大笑，嘴里一颗牙齿也没有，仿佛是一个能吸纳一切的黑洞，吞噬了老去的光阴，“人老啦，眼睛也不行啦，勾花老看不清纹理。”
    打我记事起，就时常看你在几尺见宽的楼道里勾花。你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捏着勾针，左手握住线头，一根线绕过勾针的针尖，在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间缓缓滑动，这样，便能勾出各式各样的花卉图案来，还能将图案拼成一件件精致的花样衣裳。日子就在你五指间穿行，悠长的人生岁月就是你握在手里的这根似乎永远抽不完的线。你似乎不懂得停歇，八十九岁了，你依然放不下这根依傍了近一个世纪的勾针。日复一日，你用线勾成的花裳，即使能一件一件将它丈量，也未能数得清它的数目。
    妈妈经常劝你歇一歇：“年老了，也该享享清福了。”你总是说：“习惯了，手一停下，就不知做什么好。”其实我心里明白，舅舅们发展得不好，生意败落，把你几十年勾花攒下的积蓄也赔光了，现在家境艰难，你勾点花，也是为了补贴家用。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然而，为生活操劳了一辈子的你，终归割舍不下手心手背的肉。
    你不识字，没有文化，唯一用以维持生计的，就是你手中这根短小的勾针，这短短的勾针，丈量了你一生的故事。
    每天，你除了吃饭、睡觉、打扫房间，其他时间你都在勾花，即使是出一趟门，你也不忘手中的勾针。记得那年，妈妈想接你来县城住，你推说这批花裳的期限紧，不愿意跟妈妈走。在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说下，你才收拾行李，但一定要把勾针和纱线带过来。到县城后，一推开家门，你就又坐在凳子上勾起花来。
    你的生命仿佛被定格在这小小的勾针尖上，因而遗失了时代的脚步。你只看得懂古老挂钟，却看不懂电子计时器。你坐在电话机旁，电话铃响了，妈妈让你接一下，你耳朵贴着话筒，却对着听筒大喊，许久都听不到对方的回应。你用懵懂的眼神对妈妈说:“奇怪，没声音。”晚上，看着电视里美女俊男在高歌狂舞，你瞪大了圆眼，看得入神。我还在纳闷，难道你也懂得欣赏时尚，没想到你用惊诧的语气问我:“电视一开，这些人就活了，要是电视关掉,是不是这些人就死在里面了？”全家人都被你逗得笑破了肚皮。你并不适应县城里门关户锁的生活，住了一天，你便像想家的孩童一般，缠在妈妈身后，妈妈去哪你也去哪，一遍一遍地嚷嚷着要回去，直到妈妈答应为止。
    前几天，我打电话回家，妈妈告诉我，你最近患了皮肤病，身上总是痒，吃饭、睡觉都坐卧不安，但你仍然停不住手中的活计，只要身体稍有好转，你就又坐在矮凳上勾起花来。
    蓦地，我仿佛又看到，在灰暗的门楼下，你那低头勾花的小小身影。
作者：中文07研 张苑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