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期】回首望故乡

    万里长江出三峡，过宜昌，进入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荆州以下，江北是湖北省监利县，江南是湖南省华容县和岳阳县。我的家乡──岳阳县黄金乡书稼冲，就位于这两省三县的交界处，那里是著名的鱼米之乡。
    儿时的梦呵，从这里开始。高高的升级山是我和小伙伴放牛和砍柴的地方。站在山顶，放眼望去，村舍星罗棋布，田野绿茵铺展，长江如练飘舞而过，白云在蓝天上舒卷变幻。然而，生长于斯，当时我却没有体验到家乡的美好。相反，苦难的岁月却在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1958年以后，农村办集体食堂，实行“十三集中”。究竟哪十三集中，至今未能详尽考索，反正小孩是“集中”起来了的。附近几个村庄的小孩集中在一起，约数百人。开始有饭吃，后来每天只能吃少量稀粥。饿得慌了，就满地找东西吃。印象最深的是挖桃核吃。吃过的桃核，埋在地下一年或两年，桃仁已经腐烂变质，仍然可以用来充饥。记得第一次照相，大概是1963年春夏之际。父母双亲，兄弟姐妹，虽然清苦，欢聚一堂，仍然其乐融融。这是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全家福”。那以后，母亲不幸辞世，父亲拉扯我们兄弟姐妹六人，艰难度日。
    弯弯的山村小路连接着家和学校，读书的快乐使我未能感受到生活的艰辛。乡间小路的延伸，把我从小学送进了初中和高中。多少朝雾晚霞，多少同伴的欢乐、长辈的怜爱与师友的关怀，飘洒在乡间的小路上，沉浸在记忆的深海中。
    1974年，高中毕业回家务农之际，正是“文革”“全面专政”疯狂最盛的年代。阶级斗争的狂风暴雨也毫无例外地横扫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在村里，蔡为大姓，只有邓、李、贺三户小姓。本来，父辈们和睦相处，亲密无间。待到“文革”，李姓子某担任村党支部书记,这种关系遂遭破坏。李某原本好学而腼腆，时风熏染之下，他逐渐变得好逸恶劳、刚愎自用、专横跋扈。为向上级邀功请赏，乡亲们成了他批判斗争的对象。父亲受冤，被错划为“二十一种人”，也系他一手构成。所谓“二十一种人”，是指包括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叛徒、特务、内奸、知识分子臭老九等等在内的需要内部监控与专政的人员。其空洞、宽泛与严酷若此，致使上下疑心，左右侧目，人人自危。左祸肆虐，群小张狂，“文革”为祸，真乃史无前例。
    1976年10月，“四人帮”就擒。国家已经进入历史新时期，个人命运也随之发生根本变化。恰在此时，趁李某外出之机，大队会计为我办理了迁居华容县三封公社的手续。我在那里任“民办教师”，直到一九七八年考入大学读书。然而，此其时也，“文革”大势已去，左祸毒焰尤炽。李某回来后大发雷霆，立即停发我全家的口粮。可怜的父亲为了全家的生计而东借西讨，受尽屈辱。这样拖了一年多时间，在公社党委书记多次责令下，李某才发放口粮。这一切，父亲当时没有告诉我，多年以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详情。时至今日，每念及此，仍然深引自责，疾首痛心。总之，1976年，当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家乡的山是秃的，水是浑的，人是穷的，政治气氛仍然是恐怖的。
    路越走越远，书越读越多，城越进越大。远离了农耕，远离了乡村，远离了亲人。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但家乡的山水始终在我心头萦绕，父老乡亲始终在我心中微笑。故乡呵，那里有我童年的梦，那里有我生命的根。千里回首望故乡，故乡永在我心中。
作者：蔡铭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