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期】岂可因人而废其字

    巴蜀名士田家英，性喜书法，酷爱收藏。其为书也，崇尚颜氏之法帖，盖景仰琅琊鲁公之忠烈。其所收藏，以“小莽苍苍斋”名，或欲效法浏阳谭氏之高节。谚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惺惺相惜者，此之谓也哉？然书法者艺术也，节操者品性也。书艺与人品或有相通相交相似处，但二者毕竟不同，焉能混为一谈？若肆以人品评价书艺，或以书艺揣测品，则无异于术士相面，未有不陷于荒谬者也。
    明代董其昌，年轻气盛，自负高蹈，讥讽赵孟頫“失节于元”。由此牵连到他的书法，说他的字笔力软弱，体态媚俗，“不入晋唐门室”。及其暮年，见多识广，功夫精深，愧疚于心，自叹逊吴兴远矣。赵孟頫为宋太祖十二世孙，宋亡事元，似有不欠妥。然朝廷腐败百年，自蹈覆辙，与百姓小民何涉？赵氏闲居乡间，埋首书艺，精通各体，尤以楷书行书见长。其字也，结构精密，风骨健劲，形态秀美秀丽，玉润珠圆，堪称中国书法史上之高峰。仅此而论，赵氏实无愧于中国文化之巨人，七百年间，鲜有出其右者。
    由此可见，人品高洁之士或有艺术天赋，节操含垢之辈不乏卓越之才。吾人于此，本应实事求是，分别对待：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是非纠葛者，则兼其是非。奈何现实生活之中，人们往往流于偏见，因人废言，因人废字，因人废事。戴季陶氏天资聪颖，早年思想急进，宣扬社会主义不遗余力，因其拥蒋反共，后世无以传其言。林彪一代军神，挥师神州南北，创建新生政权居功至伟，因其误入歧途，至今难以立其事。康生一介书生，平生亦有雅趣，书法收藏皆可名家，因其迴邪狡诈，众人鲜能窥其室。凡此种种，以政治划线，依人品定论，意气用事，激进偏颇，至为明显。
    与此相若，因人立言，因人立事，因人立字者，亦不乏其人。有些话，明明空洞老套，平淡无奇，因其言语者官高爵显，于是乎，赞美之、吹捧之、宣扬之，不亦乐乎。有些字，明明花拳秀腿，漫无章法，惟其书写者位高权重，于是乎，索求之、展示之、标榜之，洋洋得意。有些事，明明急功近利，劳民伤财，概为主导者财大气粗，于是乎，附和之、力行之、歌颂之，不遗余力。凡此种种，与钱权相依，唯利益是图，奔竞势利，昭然若揭。
    老子有言：天道无私，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其言、其事、其字，当立者，虽废，终当立也；其不当立者，虽立，终当废也。
作者：蔡铭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