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期】回望冰灾

    这场灾难不能说突如其来，从腊月中旬开始一直延续至次年正月里，看到阳光的那天已是正月初十了。南方的人们没有见识这场几十年来未见的灾难，南方的动物植物也是。七十多岁的奶奶说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厚的冰冻。
    这场灾难源于最初一个多星期的雨以及持续的零度以下的温度。最初的几个霜雨天大家都没当回事，只是觉得这雨似乎下得久了点，也比往年冷得久了点，之后才出现几十年不遇的冰冻。
    最先看到冰冻的时候，大家都还感到异常兴奋。光丫丫的树枝上垂着长长的冰凌，好像老爷爷的白胡子，这漫山遍野全是晶莹剔透的，还幽幽泛着点莫名的光，一片接一片，一簇连一簇，让我们看到了平常看不到的山河，也禁不住想到毛泽东那篇经典名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然而好景不长，当我们称叹冰凌美景时，噩梦已经悄然开始，多日的冰雨天气之后非但不见晴，反而迎来了漫天飞雪，而这一下又是数日。树上的、房子上的、马路上的冰冻还来不及融化却又被积雪掩盖，日见增厚，原本晶莹剔透的冰晶也成了魔鬼。
    不论什么路，高速公路，国道，还有乡间小路都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雪，任什么车什么人走上去都找不着北，一个字：滑。我曾亲眼看到高速路上的一辆车因路面打滑刹车无效而撞向旁边的护拦，还有一辆面包车同样也撞到了桥栏上，差一点直接开到河中央。医院里住满了滑倒摔伤的人，其中老人和小孩居多，很多老人摔到了腰或腿。
    人尤如此，树何以堪。
    积在树叶上，树枝中间的冰雪呈现的已不再是最初的美丽景观。只在一夜之间，我睡在床上听了一夜的噼哩啪啦声。第二天还没起床，一大早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出去一看，眼前的景像让我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凡有枝丫的树无一幸免全变形了，有的阔叶树叶片上结着1厘米厚的冰冻还向叶尖拖下2厘米长的小冰柱，最后树干经受不住这冰雪之重，被活生生地从中间撕裂。有的树折断了所有的枝枝蔓蔓，俨然成了光杆司令，没枝的树索性全倒向一旁，向同伴致哀。
    整个城市几乎找不到一棵完整的树，而人工草坪里更有奇观，草缝里全挤满了鹅蛋大小的冰砣，里里外外挤了不只三层，好像一堆堆廉价的塑料水晶。衣服晾在外面，第二天准成冰棍衣。连防盗窗上也结着形状怪异的冰块。
    房顶上更是结起了五六厘米的冰块，有很多支架厂篷因为经不起这几十上百吨的荷重纷纷塌陷，耒阳至郴州沿线几乎所有的加油站都被压垮。裸露在外的电线上也裹了一圈拳头粗的冰柱，颤巍巍地在寒风中摇晃。高压电塔上蓬起了高高的冰冻将原有的塔形彻底封杀，变成了一座座冰雕塔，最后竟然生生地从中间折断，像是一夜之间被无数巨兽蹂躏了一番。
    从腊月二十二开始，湖南耒阳就开始了大面积停电停水，全城黑暗一直延续到年三十前夜，而郴州是直到正月初城区才来电。也许是没有教训，停电之初，大家都没有太在意，以为只是维修电网暂时停电。然而熬了几天后，仍然不见来电，消息传来，湘南电网全部瘫痪，因为冰冻已将大部分的电力连接塔损坏。
    人们这才慌乱，赶快去添置御寒照明的炉火蜡烛，原本几毛钱的蜡烛猛然窜到几块，蜂窝煤的价格一再上升，最后也奇货可居。地里和大篷里的蔬菜都被冻住无法挖出，而外地的食物也因交通堵塞无法运进，使得全城开始了新一轮的抢购运动，凡是能吃的方便面，矿泉水，饼干，八宝粥都被抢购一空，此时价格再升也无法阻拦这股抢购热潮。听到一位路人说，国难当头，钱就没有意义了，吃的才最重要。此时此刻我才真正对上个世纪中国先辈经历的那种苦难有所感悟。
    十几天的停水停电，让我们回到了日落而卧，挑水点煤油灯的日子。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电话，也没有聚餐，甚至什么都不能干。早上拖到很晚起床，窝在唯一暖和的被窝里贪恋着不肯起来，起床了就去挑水，找齐家中所有的瓶桶钵蛊然后大大小小一起冒着冰雪去井里或是救水车抬水，然后找到家中所有的干货做个午餐。
    人们甚至还找到了新的消遣方式，例如跳绳踢键子，不断地运动以缓解那种刺骨的寒冷。晚上吃完晚饭，为了节省蜡烛早早就爬上床开“卧谈会”去了。没有电灯，没有空调，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自来水，没有我们平日深深依赖的东西。我们原本以为没法过没水没电的日子，然而在经过最初痛苦的适应和习惯之后，不知不觉竟然过来了，以至于来电的那天竟然有一种眩晕和陌生的感觉。
    而今，艰苦的，灾难的，美丽的，难忘的，都已过去，留下一些光秃秃的枝丫升向天空，还有一些被折断了的电塔孤寂地立在山坡。对于经历的人来说，也许觉察不出太多灾难的意味，用老人的话说，日子总得要过去的，人们的忍耐力和韧性真的不容低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记得的也只有那漫天的飞雪和美丽的冰凌。
    
作者：东南亚研究所 贺永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