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期】白云千载有浩叹

    人云，春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我曰，春风不识字，何妨乱翻书。此何谓也？曰开卷或有益焉。近日翻书，偶得佳文，眼为之亮，心为之动，情为之而喜气洋洋者也。文题《寄蔡氏女》，作者为北宋著名文学家、思想家和改革家王安石。蔡氏女者，荆公之女、蔡卞之妻也。文甚简约，十来句，百余字，精妙绝伦，宝而爱之。遂不敢自专，全篇照录，以悦君子。其辞曰：
    建业东郭，望城西堠。千嶂承宇，百泉绕霤。青遥遥兮纚属，绿宛宛兮横逗。积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昼。兰馥兮众植，竹娟兮常茂。柳蔫绵兮含姿，松偃骞兮献秀。鸟跂兮上下，鱼跳兮左右。顾我兮适我，有斑兮伏兽。感时物兮念汝，迟汝归兮携幼。
    我营兮北渚，有怀兮归女。石梁兮以苫蓋，绿荫荫兮承宇。仰有桂兮俯有兰，嗟女归兮路岂难。望超然之白云，临清流而长叹。
    其景也旷阔清新，其情也纯朴真诚，其辞也瑰丽雅致，其意也深邃悠远。绝代佳文，千秋罕见，百世流芳，诵读之下，莫不赞扬宝爱之。《西清诗话》载，元丰中，东坡过金陵，日与公游。公以近制示坡，坡云：“‘积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昼’，自屈、宋没，旷千余年，无复离骚句法，乃今见之。”荆公对曰：“非子瞻见谀，自负亦如此。”
    百年以降，文公朱子编撰《楚辞集注》，收录此文，并作如下之评价：“公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几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公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宣之际，而祸乱极矣。公又以女妻蔡卞，此其所予之词也。然其言平淡简远，翛然有出尘之趣，视其平生行事心术，略无毫发肖似，此夫子所以有‘于予改是’之叹也欤？”
    显然，囿于门户之见，朱子对变法新政深怀怨尤，然于王安石其人其文尚表敬意，且不吝赞颂之词。于其人也，既承认他“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又指斥他“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流毒四海。”于其文也，既赞赏“其言平淡简远，翛然有出尘之趣”，又怀疑与“其平生行事心术，略无毫发肖似”。于是乎，素以“致广大、尽精微”而自负的理学大师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
    其实，只要将王安石其人其文置于当时的特殊情景之中，此类矛盾便可迎刃而解。纵观北宋一朝，“民”富国穷，外强环逼，积贫积弱，俨然病夫。为治顽疾，王安石等奋起改革，以求国家之中兴。其间，“躁迫强戾”或许有之，“引用凶邪”亦属难免，然“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并无不妥。而真正流毒四海，致天下于祸乱之极者，乃反对改革之既得利益集团及贪官污吏之类也。文公朱子未及于此，贸然以“群奸嗣虐，流毒四海”断其是非，实乃因袭师说，狃于党争，属于诬陷不实之词。于其人也误解既深，于其文也自难窥其意蕴。《寄蔡氏女》者作于何时，朱子未做交代。考诸荆公年谱，斯文之作当在元丰五年（1082年）。此其时也，荆公二度罢相虽逾六载，但仍然处于惶惑忧愤之中。表面上，终日寄情于山水之间，似有翛然出尘之趣。内心中，时刻萦怀于新政之上，深含壮志未酬之痛。“极目江南千里恨，依前和淚看黄花。”正是在这种表面超然洒脱、内心悲愤不已的深刻矛盾之中，王安石写下了千古名篇《寄蔡氏女》。
    望超然之白云，临清流而长叹。千年已过，悲歌未绝。前驱者仰天浩叹，改革家奋发而起。千年如斯，千年如斯！
作者：蔡铭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