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期】敢问情为何物

    王佳芝，从小就是一个失去父爱的女孩。对生活的懵懂，单纯又早熟老成，在张爱玲的文本里不乏这样的女孩。虽然影片没有对她的成长进行细刻，但可以料想，张爱玲笔下的那些聪慧而又幽深的女子，都有着相近的品性与情怀。心思极细腻，对世间人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眼旁观与情浚出尘的高傲。自小失去父爱，父亲再娶，有了宝贝弟弟，自己的母亲早已去世，在众人的遗弃中，一个孤独无依的小女孩坚强地成长，几乎是挣扎着成长。内心的隐痛，你在她甜美的面容上却找不到巨创的伤痕，隐约是淡淡的哀怨，几乎要被她的美丽所遮蔽。她的人生里肯定不乏冷眼冷语，所以她有着比一般孩子更多的敏感与对爱的需求，但她只能隐忍地将自己收起来，只留给别人一个甜美的笑魇和一个坚强的背影。她有着比常人更胜一筹的悟性，所以，在干革命的时候，她的角色演得最好。她身上有一种力量，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让她比一般人更容易适应环境对她的要求。所以在影片中，我们始终看到一个“演技”很好的王佳芝，她承受着一个又一个非人的压力，那是命运的捉弄，但也许那也是命运的青睐以一种苦难的方式给了她一段难忘的人生。想要得到最好的，也必须能够承受最痛的。
    在同学的鼓动下，怀着一种青春的单纯与激情，她就干起了革命的事。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被亲人遗忘的女孩，在同学那里兴许还能得到她渴求的温暖与热闹。她需要为自己找到一种归属感。她不是狂热的革命分子，不是骨子里想要革命，救国为民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时代的氛围，每个人多或少地受到感染。反而是她的单纯与孤独，使她自然地跟随了那帮热血青年。但在那里，她渐渐发现，她也得不到她想要的温情。非常冷峻的一幕是，王佳芝哀怨而又冷漠地问“你们都商量好了？”“那是一个妓女？”，面对大家的默然，她受伤了，但她还是承担了曾经许诺下的责任，献出了她的纯洁。她是一个极为隐忍的女子，似乎可以带着巨大的哀伤来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毫无怨言地损害着自己，让别人来伤害自己。这是一种坚强，又是一种脆弱。也许，只有深深绝望的人，才会做出如此举动，才能如此平静地做出如此举动。看着她默默地躺在床上，轻轻地转过头，望向镜头，我看到了她淡淡的哀伤。这时候，我们终于发现她是一潭深水，幽深含蓄。她心里明白得很，她看清了一切，又傲视着一切，悲悯自己，也悲悯别人。
    一种梦游般的生存状态，恍惚而迷离。兴许，她是将自己的革命行为看成是一种人生的表演，一个梦境，她没有常人的现实感，她的生存似乎不是可以用常人的标准来衡量的，它是超出庸俗的现实规范之外的，生命的意义对她来说不是用一个理想，一种物质的满足来实现的。她追求着与众不同的东西，这个东西的突出特质是“它充满着真挚的情感”。所以，“她不怕死。”，那个革命小组的领导人倒是看出这一点来了。她不怕死，她爱过，因为爱而受伤。爱对她来说，不会再是单纯的了。但在一个个与易先生相处的感人时刻里，她的女性本能使她柔情尽显，假戏真做，完全地投入——也许，在她的感觉里，这些与易先生的时刻才是真实的人生。只是，先在的欺骗，特务的身份，使她迷惑了。她的理智总在提醒她：她是一个在执行任务的革命者，易先生是汉奸。她是在演戏，一切的情感都只是做戏，不是真的。她要反复提醒自己，但情感上的动情又是那么的真实。她的生命被分割成了两部分，情与理在较量。在她将要崩溃时，向革命小组领导人的抱怨充分表现了她处于人性被扭曲的巨大痛苦之中“ 我们互相折磨…… ”。“他比你们更懂得戏假真做这一套。他不但要往我身体里钻，还要像条蛇一样的，往我心里愈钻愈深。我像奴隶一样的让他进来，只有‘忠诚’地待在这个角色里面，我才能钻到他的心里，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这是为什么我也可以把他折磨到撑不下去，我还要继续，直到精疲力尽，我崩溃为止。”戏假真做，戏假成真，真与假已经模糊了，失去了边界。两颗悬空的孤独的心就这样互相撕咬着寻找活着的真实感，在这真实感里，感受人生里所遗不多的价值。
    人性是脆弱的，易于感动，又易于因受伤而暴怒，或冷酷。王佳芝是以受伤后的冷漠而行走于人群中；易先生却是因为被爱背叛而暴怒。一直不敢相信别人的易先生，当他首次打开一点心扉，接受了一个他深受迷惑的美丽女子时，他为她而动过心，生了情，甚至迷恋不已。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面具，可以呼吸，可以寻得慰藉的知己，最后却发现这只是一个温柔而危险的陷阱，这个他唯一愿意相信，希望可以信赖的人还是一个叛徒。这样的人生是太残酷了。易先生对人的信任无可挽回地被彻底击溃。易先生本来就是一个极度压抑自我的人（政治的高压，人际间的计算阴谋……）但又不是全然的冷酷无情，他依然有敏感多情的一面，只是在世人面前他不得不戴上面具做人，他也是一个隐忍的人。在他工作地点外面，车上，易先生对王佳芝提及他审问老同学的难受，擦去溅到皮鞋的血的厌恶，阴沉而抑郁的神情，几近崩溃的一个人，这也是易先生。在这一点上，王佳芝与易先生有着共同的人生体验，也许是这种共通使他们能够真正地拥抱，即使只是在黑夜里。易先生对自己的工作极为厌恶，甚至充满恐惧。人性在非人性化的行为中被扭曲。极端的敏感，如惊弓之鸟，一触即发的暴怒。对王佳芝的背叛的愤怒，也许是一种爱之深恨之切的爆发——易先生杀王佳芝不仅仅是为求自保。
    易先生对王佳芝的粗暴不仅仅是一种压抑的发泄，同时又是寻求一种补偿，填补他的空虚与恐惧。他要紧紧抓住这根可以让他呼吸的稻草。易先生与王佳芝之间不是简单的情欲，而是两颗孤独的心在这阴沉残酷的人世间的两两相依。日本妓艺馆中，王佳芝忧伤的缱绻情歌，易先生的一抹清泪，顷刻间，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展露无遗，他们都“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这是弥足珍贵的人间真情。尽管那么短暂，那么地不牢固，暴风雨一旦来临，一切都即刻倾灭。但是，它存在过。
    后记：我们的解读中充满了多少偏见！苛刻与宽容同在。对影片中王佳芝与易先生的关系，我不愿过多涉及阶级的因素，因为这种阶级，或是身份的差异并不是故事的核心，它只是提供了一种情景，让人物处于一种处境中，它还不是我们所要探索的所在。
    所有的评价都基于一种立场，一种人生态度，一种价值的选择。若论，生命至足珍贵，以对生命的处理方式来评价爱情的真挚与伟大，则，王佳芝更真，更伟大。因为她死了，为了让易先生活着而死了。易先生活了，却让王佳芝死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但是，爱情，也许并不是以对待生命的方式来衡量的。当然，这种见解似乎显得不够人道主义，或者是太过于人道主义了，并不符合一般人对爱情的理解。在我们的一般理解中，爱情应当是无私的，无私地为对方，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就象《牡丹亭》中的那般唯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但《色戒》中的这种异样的爱情，似乎可以为我们带来一种对爱情的新的理解角度与理解层次。事实上，我们现在所拥有的爱情观不也就是这么样地从一个个别人的爱情事件中收集起来的吗？只要这种爱能够触动我们内心的某一根弦，我们就会慢慢接受它，理解它，宠溺它，将它变成我们自己的。而我们的确感动了。
    敢问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还不足以解读这部影片。
作者：文艺学07级研究生 黄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