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特等奖2020 我们三十而立

自从我到外地求学后，父亲每周都会给我打一次电话。十八大召开的那一阵，父亲连着好几次都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要我学习十八大的相关文件。父亲言语挚诚，口气里充满那份中国农民特有的政治热情。我在心里窃笑：父亲一个普通农民，哪里懂什么政治？只是瞎凑个热闹罢了。于是，就把父亲敷衍过去。
长久以来，我和父亲在有关政治的话题上，总是话不投机，甚至针锋相对。父亲在我们村担任了近10年的村干部，工资不多，可要忙活的事却不少，什么家庭矛盾、邻里纠纷、扯皮耍赖、打架闹事等等，都会找上我们家门。这些琐事总让父亲焦头烂额，无暇顾家。母亲一人操持家务，很多农活忙不过来，有时就会向父亲抱怨甚至大吵起来，而父亲总是不加辩解。我也心疼母亲，好几次怯怯地问，“爸，你能不能别在村里干了？”在我眼里，父亲为了大家的麻烦事耽误家中生计，实在不值得。而父亲，总是微微一笑，“这些事情，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父亲在修建村级公路时，主动要求占用自家的农田,我不懂为什么父亲每年总要把我们家杀的年猪送一些给村里的贫困户,我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把镇政府的养殖大户的财政补贴名额让给别人,太多事情，我不懂。而父亲，也不多说。
有一年放假回家，父亲旧话重提，又问起我入党的事情，“你申请入党没有啊？”
“没有。”父亲跟我谈过好几次，让我入党，我连想都没想。
父亲有些不高兴了，“那你想不想入啊？”。
“我才不入呢。”我不屑一顾地答到。
父亲小心地探问：“为什么？”。
“不自由，天天开会，像你一样啊！”我有点烦他了。
“哦。”父亲脸上有些失望，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2002年至2007年，父亲当选为我们市的人大代表，全镇仅四人。有一次，我问父亲：“当人大代表有没有工资拿？”父亲笑着说：“没有。”“那你为什么当呢？”我有些不满。“孩子，那是一份政治荣誉啊！”父亲语重心长的说，“人大代表可以写提案，如果有5个人大代表联名提案，市长都必须亲自答复呢！”父亲的话语中充满自豪感。
去年寒假回家，父亲卸下了村支书的担子。他老了很多，身体不好，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吃过年夜饭，酒后话多，围着火炉烤火的时候，父亲问我：“十八大报告你读了没有？”我突然有些小小的内疚，当时只是在电话里敷衍，没想到父亲还当面追问。望着他充满热情的双眼和疲倦的面容，我不忍心说实话“我认真读了”。父亲听了很高兴，“就是嘛，研究生也不能不学政治文件。”
趁着父亲高兴，我想把这些年心里的疑惑向他问清楚。于是说：“爸，你说你这些年在村里做事，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多着呢！”父亲微醺，借着酒劲开始大谈起来。
“你看我去镇上的时候，大家都会跟我打招呼，骑着摩托车的会向我点头一笑，开汽车的会鸣笛示意，大家都认识我，我得到了尊敬。我们村负债十几年，到我这里实现了资产盈余，我得到一种成就感。还有，你看我们家门口的水泥路，以前是泥巴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我向市里提议加强村级公路建设，现在修得多好！我争取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
我很诧异，因为父亲内心中的这些小小的喜悦，从来都没有跟我分享过。以前他总说，你还小，不懂。父亲本不善言谈，而那次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真的觉得我长大了，一晚上跟我谈了好多。
“儿子，你在学校呆久了，不要用城里人的思维方式去看问题。别什么事情都要问问它有没有价值，好多事情的价值不只有金钱这一种衡量标准。别拿农村人和城里人比，它们的收入来源、消费水平、生活节奏、思想状态，都很不一样。”
父亲的这一段话，我听在耳里，可却像一颗刺扎在心里，隐隐有种痛感。我蓦地意识到，多年的求学生涯，飘泊在外，我似乎有些沉浸于书中的梦幻，而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根--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
可能是的。学习文学的我，多少染了些名士气。我仰慕老子的无为，渴望庄周的逍遥，向往陶潜的淡然，喜欢李白的旷达。“车迹所穷，辄怮哭而反”的阮籍，“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嵇康，“唯酒是务，焉知其余”的刘伶，还有“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孟浩然，“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唐寅……这些风流之士的文章轶事，都曾深深感染了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沾了些中国文人的清高气。我的那种对政治的淡漠感，多少与此有关吧。
不仅如此，我潜意识里对政治甚至是厌烦的。我想，大概受过文学学科学术训练的人，都会多少有这样的感觉。回顾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文学被政治压迫得气息奄奄。政治对文学的过度干预，摧毁了一大批作家的才华，甚至生命。我对政治的抵触，或许正源于此。坚持纯文学，反对政治干预，一直是我的文学观。
然而，就在前不久，我读到了一段令我大为震惊的话。它对我的文学观产生了极大冲击。这段话引述如下：
我在这本书里自始至终都试图说明，现代文学理论的历史是我们这个时代政治和思想意识历史的一个部分。我这里所说的政治仅仅指我们把社会生活整个组织起来的方式，以及这种方式所包含的权利关系。“纯”文学理论是一种学术神话。这里的标题“结论：政治的批评”的意思是说：“结论是，我们考察过的文学理论是政治的”。
这是英国著名的文学理论家特里·伊格尔顿所说。我对中国文学的理解，我所受的那些中国古代文人雅士的熏陶，一下子被这位异域学者洗刷得干干净净。更重要的是，他及时纠正了我长期以来对政治的偏见与抵触情绪，在我思想中迅速摆正了文学与政治之关系。
我一时豁然开朗。政治，说得简单些，就是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利益关系。它本身无法用伦理道德来评判，也不能由价值观念来度量，更不能凭我们的主观态度来取舍，它只是实现我们幸福生活的一个工具。对政治的冷淡，实际上是一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逃避态度。彻悟之后，我主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还在支部会议上积极发言，与大家交流十八大的学习体会。我决定奉行一种更加“入世”一点的人生观。
那晚，父亲如是说，“学习十八大对你来说很重要，因为今后的十年是你走向社会的关键时期。”是啊，十八大之后的政治格局必然关系到十年内中国社会的发展，而在这十年中我们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开始承担社会责任。2020年的时候，在80年代末出生的我正好31岁，届时所有的80后们都会迈过30岁的门槛。
孔子说，三十而立。我想，这个“立”字不仅是说独立自主的人格的完善，更是强调一种责任意识，一份担当情怀。到2020年代的时候，我希望，那些和我一样因主观偏执而误解“政治”的年轻人，那些因常年在外求学而飘然于梦幻中的年轻人，能够重新理解“政治”的含义，回到中国的现实中去。世代赤子心。我们应该以一种积极的态度一起努力实现我们的“中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