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一碗糖水

外婆去世已经七年了。七年来，最能勾起我思念的，还是那一碗带着淡淡香油味的糖水。
记得那一回，我去看外婆，她记起自己还“藏”着一把香蕉，便央母亲拿来给我吃，我一看那香蕉，已经发烂了，不由地想起当年外婆操办佛事时的盛况：附近几个村落的老人都赶来诵经，小院里香火缭绕，木鱼声声，而案桌上则总是堆满了散福用的新鲜瓜果，可是现在……我听见外婆幽幽地叹了口气，颇为不安地对我说：“我这儿是再也拿不出好东西来招待你了，要不你拿这点钱，去街上买碗馄饨吃吧。”几年来，外婆的记忆力越来越差，连一些熟识的老朋友也认不出了，可我小时候爱吃馄饨的事，她却一直记得！心头不由一酸，又看见她小心地摸出那裹钱的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忙说：“我不饿，外婆！”“那一定是渴了吧？”外婆指了指灶台边的碗柜，说，“那儿有糖，你自己去冲一碗糖水喝吧。”
我便站起身，走到柜边去取碗，手一摸才发现，由于平常不怎么使用，碗柜的档上都油腻得有些发黏，碗底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油味。我从那结了块的糖杯中舀出一小勺白砂糖，冲了半大碗热水，正预备大口往下喝，舌头却被猛烫了一下。外婆见状，忙喊道：“小心点哪，搁凉点再喝！”说完，又慈祥地笑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她那残剩的几颗老玉米一般的黄牙，也已摇摇欲落了。一层薄雾般的水汽，很快迷蒙了我的眼睛。
此后，这一碗带着香油味的糖水，便成了外婆每次用来招待我的“佳酿”。只是糖杯中的糖越来越少，外婆为了省钱，又不央人去买，终于，我只能在她这喝上一碗白开水了。有时，她见我喝不完，便从那带着香油味的碗里倒一点水，把她那粘着几颗饭粒的小塑料碗又烫了烫，很满足地喝着“饭汤”，又指着碗底的剩水说：“随便倒了也怪可惜的，把它泼到墙角浇花吧。”等我泼完水，她也喝完了“饭汤”，正用破得只剩下几条絮的布擦嘴。我便掇一张椅子，坐到她身边，陪她说笑、聊天，努力想出各种办法哄她开心，就像当年，在南方多蚊虫的夏夜，她拿着一把草扇哄我入睡一样。
她去世前一年，也是墙角那些被我滋润过的野花、野草，正红啊绿啊地疯长的季节，我到乡下补课，每天傍晚回城去看她。还没到她家门口，我便开始大声地呼喊：“外婆，外婆！”她一听到这声音，精神就格外爽朗，幸福地回应道：“哎，哎！”那软糯的乡音在阳光下，拖得老长，老长。只是我要赶车，总也不能久留，有时连那一碗白开水也顾不上喝。她怜惜地说：“天这么热，你跑来跑去容易出汗，下次没事就别过来了，我挺好的，回去也叫你妈放心。”
我真傻，真的，那时就真的偷懒没再去看她，可谁知道这竟会成为永别呢？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等我从城里匆匆赶回的时候，外婆已经嘴角衔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了。我胡乱扒了一口饭，看了外婆一眼，再扒一口，又看她一眼，泪珠“啪，啪”地落到碗底，送到嘴边的饭也有点发咸。姨母一把抱住我的头，安慰我说：“不哭了，不哭了……”可话没说完，她的眼睛又哭红了一圈。
送丧的黄昏，我远离了人群，默默回到外婆的老屋。墙角的野花还零星地开着，青草却已长得很高。屋子里满是狼籍的东西。我费力迈过那并不很高的门槛，朝昏暗的灶台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唤：“外婆，外婆。”可到了灶台边一看，除了一堆杂乱的木头和默默立着的碗柜，什么也没有。我慢慢地往后退，坐到那张结了灰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又站起来，倾斜着身子，往灶台处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就在这时，那熟悉的香油的味道，从岁月深处汹涌而来。我又想起那一碗糖水，想起外婆那残剩的几颗老玉米般的黄牙，泪水又“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请我吃年糕……”家乡的童谣是如此亲切，可是外婆，我什么时候，能再向你讨一碗那带着香油味的糖水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