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爱 哭 鬼

我们家家教并不算严，印象中，父亲从未因学习成绩不好或者贪玩在我们面前提点过半句。但只一点，哭鼻子是不行的。每次挨了训，眼泪在眼睛里不听话地打转，父亲见状总是厉声道：“不准哭！过来吃饭！”所以，我自小便觉得哭是不对的。在父亲的这道高压线下，我每次哭都是默默进行的，即使哭得再厉害，也不会哭出声音。现在离家在外，才发现这个毛病再也改不了。
但我平生又是极爱哭的。父亲这一吼，眼泪更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母亲心疼小女儿，这时候总是能出面救急，数落父亲一顿，又小声开解我。父亲一副不解气的样子，但是也不再说什么，大家于是各自闷在一边。
到了下顿饭的功夫，我通常还是闷闷的，因为父亲每次发火，即使只是小事情，也必定是惊雷阵阵。我痛定思痛，每每发誓不再理他。父亲却早已将火气抛到烟消云外，殷勤地招呼我吃水果、零食。这就是父亲致歉的方式了，但嘴上却绝计不会有半个字的缝隙。我也是个没恒心的，父亲一招呼，我便乐颠颠地笑纳了。结果，下次再因一点小事触怒父亲，照理又是一顿雷霆之吼。
父亲真是个火气旺盛之人。即使“天冷要加衣”这样温情的话语他也要用一种暴烈的方式表达出来。搞到最后我们都很不爽才罢休。姐姐虽然也是个暴脾气，但在父亲面前却言听计从，父亲一亮嗓子，她就乖乖应着退下了。我虽然是像母亲一样的温吞性子，但却偏偏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反而敢于跟父亲顶嘴。有一次我们大吵，父亲站在院子里朝我吼，我就坐在房间里带着哭腔吼回去。一时惊天动地，母亲两边劝说都不止。
我爱哭。所以有时候明明有错，母亲也不忍责备我。姐姐虽有脾气，小时候跟在她后面，没少被呵斥。但一见我哭，她便立马心软下来。但是父亲却不，所以我一度觉得父亲是个硬心肠。
父亲快六十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便挺着个大肚腩，衣服裤子也不讲究，高兴了随便哪里就席地而坐，穿脏了回来也不管什么，常常胡乱地累倒在被子上。母亲持家，每每看不惯他这样。他经不起母亲唠叨便换一个地方，继续歪着。吃完饭，随便往沙发上一靠，便是鼾声如雷。夏天的时候更省事，直接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露着肚腩，吃饭的时候都是赤着脚。
但母亲却说，父亲年轻时，也是个极爱面子的大好青年。那时候，父亲身形瘦削，面相英俊，还有一头好看的卷发。父亲是络腮胡，母亲说，那时候每次去姥姥家之前，他都要鼓捣半天，光是刮脸就要好一阵子。爷爷体弱，父亲十几岁就当家，上有父亲母亲，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常年忙里忙外，二十几岁的时候，就因为劳累过度而导致腰椎扭伤，因为没有及时就医，自此腰杆便不再挺直。后来父亲成家，再后来便有了姐姐和我，他便更不再有心思臭美了。
但父亲骨子里的小孩子脾性却是很难改的。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还每天赖床，有时候我吃好饭准备出门了，他都还不起。跑出去下棋打牌，经常要母亲几次打电话催促才恋恋不舍地回来。小时候，傍晚时分，我经常被母亲派去修车铺找父亲回来。有时候他轮不上，就站在一边指手画脚，也觉得兴味盎然。让我和姐姐最最不能容忍的是，他总要跟我们抢电视，每每还要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子，把我们赶走。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父亲开始晚睡早起，大清早的便开始忙里忙外。这样一来，我放假在家也便睡不得朝了。只要我不起，父亲便会耐着性子按照一定的频率一遍一遍地叫我起床吃早饭。我赖着不起，他也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不耐烦地吼过来。照例是一进家门就要看电视，但我们一旦发出了抗议，他便把遥控器丢过来，找别的事情做去了。
虽然家里水果总是不断，但我自己却总不想着吃。晚上在房间里看书写东西，父亲于是便削好了一只苹果轻手轻脚地敲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来递给我，见我笑嘻嘻地接过去，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去。有时候在床上看书久了懒得动，便吆喝一声：“爸，给我点水喝！”父亲看电视的时候一般都是雷打不动的，母亲经常要几次三番催促他才肯起身，但这时却总是应声便端水过来。因为怕茶放凉了每次只有半杯。而我多年在学校早已养成了口渴到难耐才找水喝的习惯，哪里等它放凉，半杯茶早已一口下肚了。父亲见状于是又折回去再续半杯端过来。
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我并没有哭。爷爷安享晚年，去世的时候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和外孙女一大家都在身旁，也算圆满。但是从今之后，父亲却再也没有爸爸了。电话打到跟前，我叫了一声“爸”，父亲却先开口慰我不要记挂家里。我顿时哽咽不能自持。父亲一辈子不知道安慰女儿，听到我语气变了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家里都好，有我和你叔叔，你姐姐也好，你好好吃饭，不要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