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中国古典美学的匆匆巡礼

《美的历程》是李泽厚先生所谓“美学三书”(《华夏美学》、《美的历程》、《美学四讲》)之一，是其表述美学思想的代表作。书的正文共分为10 个章节，从史前文化时期谈起，第一次将美的历史上溯到新石器时期，然后顺流而下，一直延伸到明清文艺。这样一路浩浩荡荡下来，相比其脉络的源远流长而言，整部书的篇幅却并不见长—— — 李泽厚先生更偏向于一种“宏观的方向和方法”，止步于细致的史料搜集，正如他本人在《结语》中所言，这部书是“对中国古典文艺的匆匆巡礼”，是“鸟瞰式的”，而非斤斤于“细部”的探究，所以在叙述中往往只是“画出一个粗线条的轮廓”
相比于那些细致入微的阐释，这样开放式的描写似乎更容易产生震撼人心的效果。李泽厚先生所做的努力大部分是对美的引入、对概念的明晰，把对中国古典文艺的感知上升到了整体概念式的这样一个非常宏阔的层面，而不是耽于资料式的收录、探究。我想这也正是这部书真正的价值所在—— — 力求给人以思路上的启发。这在李泽厚先生的著述中并非另类，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在书中总是着力于“突破和推翻旧有框架，启发人们去进行新的探索，给予人们以新的勇气和力量去构建新的东西”。(李泽厚《走我自己的路》)
《美的历程》成书于1981 年，原本是为了撰写《中国美学史》而做的资料综述。而上个世纪80 年代正是李泽厚先生学术光辉大放异彩的时候，其时也正逢他创作上的高产期，在历过了“文革”前后二十几年学术上的空白期，李泽厚相继完成了《批判哲学的批判》(1979)、《中国思想史论》(近代1979、古代1985、现代1987)、《美的历程》(1981)、《华夏美学》(1988)、《美学四讲》(1989)几部重要美学著作。与此同时，一进入80 年代，伴随着图书解禁，全国范围内迅速掀起一股美学热潮，李泽厚顺理成章地被推上了时代的风口浪尖。当时，即使是持批判态度的人，都不可否认李泽厚是影响思想界的第一人，甚至有人这样概括：在80 年代，邓丽君是爱情的启蒙老师，李泽厚是思想的启蒙老师。
需要明确的是，李泽厚先生坚持的是马克思主义的实践观，其主张的美学也是一种实践观点下的美学，他认为在历史唯物主义的视野下，美学包含两个基本点：一个是实践，一个是自然人化，而“美”就是通过实践把自然人化。这也正是他跟朱光潜先生美学观的主要区别，也是他在对“美的本质”问题的探究上的重要贡献。正是以此为基础，李泽厚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通过批判朱光潜的美学观在美学大讨论中一举成名，
“自然人化是美的根源”。但李泽厚也指出，这种“人化”不是简单的“人工化”，而是应该富有历史感的，“是一种历史学的观念”。这种理念最后发展充实成为“历史积淀说”—— — 把社会的、理性的、历史的东西累积沉淀为一种个体的、感性的、直观的东西，它是通过自然的人化的过程来实现的。(《李泽厚哲学美学文选》)
也就是说，物质的生产活动和艺术的生产活动并不是一体的，而是两个亦步亦趋但又相对独立的发展脉络。这个观点始终是贯穿在《美的历程》一书当中的。
另外，在《美的历程》里我认为还有一个作者着重渲染的主题，那就是—— — 人的觉醒。我觉得可以概括为人对自我的发现、寻找，并最终认可的过程。在这里，魏晋便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转折。经历了东汉末年的分裂割据，动荡的局势不仅冲击了两汉正统思想，然而需要明确的是，这里觉醒的人始终还是处于封建统治阶级上层的门阀贵族，而不是普遍意义上的人。而要说到对于人的普遍关注，要算宋代市民阶级的崛起以及伴随而来的市民文化的繁荣。对于这些思想文化的变革，李泽厚先生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毕竟，关于美最重要的因素就在于人的参与，而美的终极目的也正是在于使人获得更好的发展，使人类历史得到更好的延续。李泽厚对人的关注正是契合这一要义的，我想这大概也正是他不遗余力加以宣扬的动因。
对于这一点，在李泽厚先生的自我评价里似乎也可见一斑。2010 年，已经年届80 高龄的李泽厚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的专访时表示，他“愿意做思想者”。他说，“美学家是不成立的，我最讨厌别人叫我美学家。”我们知道，“思想者”在英文中是thinker，原意为拥有创造性想象力的人。这样的自我认知似乎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李泽厚先生的一系列作品中，往往注重的不是知识性的灌输，而是思维上的引导。
其实对于李泽厚的定位，更为人们所熟知的是官方名片上的解释：李泽厚的学术探索，对20 世纪后半期中国美学具有重要影响—— — 这种重要性，首先不在于他对具体学术问题富于新意的阐释，而在于他作为哲学家的宏观视野在美学学科建构过程中发挥的独特作用。但是，不管哪一种界定，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李泽厚先生希望像哲学家一样去思考问题，认识世界，对人类智慧有所创新。也难怪他会说，“搞美学最好具备两个方面的条件：清醒的思辨能力和比较敏锐的感受能力。”(李泽厚《走我自己的路》)在这里，《美的历程》既是一个范本，为我们走进李泽厚先生的美学世界打开了一个通道；也是他美学思想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李泽厚美学思想的一个重要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