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那裂陷我情绪的城市,没有一个歌者
拉萨,这座城,无数年轻人嚷着生命中一定要有一场“繁盛的抵达”的圣城,它已成为一种文化符码,似乎也成为了旅行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阈限环节。在回广州的路上,我问了很多人,你们为何要来?人们似乎都说不明白。这座城到底是有着怎样一种附着力,让一批又一批的人如此着迷。
直至离开才明白,为何而来,这座城已经给了我答案。
十天左右的行程中,我们始终是一种文化异质的存在,看到太多新奇,遇到许多不解。朋友说我们是带着“过去”而来的,这种“过去”,是我们所接触的整个文化记忆沉淀在我们认知框架中所预设的一种视野与感知倾向,这种文化记忆对思维的塑形,让我觉得从始至终都是在与这座城擦身而过。毕竟,思维的融入是一个无法在短时间内一蹴而就的事,但到底要了,我就不愿自己始终处在一个过客的视角去旁观审视,总希望自己能抛却既有的文化预设与猜想,来真正找寻这座城吸引我的原因。
一个藏族朋友跟我说,于藏族而言,有两种东西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一个是茶,一个是藏传佛教。于是,我决定去看看。
茶对于藏族的重要性,在《滴露漫录》中早有言明:“以其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我倒觉得,茶之所以与佛教一同成为藏胞精神上不可或缺的存在,更大原因是以茶为依托建构的这种茶文化与他们族群气质的内核太相契合了。
光明甜茶馆,必须走一遭,因为那里是拉萨的浮世绘,众生百态皆可一窥。我们几个异乡客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入了那片喧吵昏暗里,这与外面朗艳的世界是一种如此强烈的疏离,一张张首尾相接的窄长木桌,两畔满满当当地挤满了人,晕黄的灯泡发着光从屋顶垂下,被桌上缓腾起的甜茶热气熏绕得朦朦胧胧。那一张张黝黑的面庞,或默然静坐,抽着烟喝着甜茶;或冲着远桌的熟人高声而急促地打招呼;或微蹙着眉与邻座抱怨着生计。高扬和低沉的音调在逆光里此起彼伏,汇入喧腾,但是,又可以强烈地感到这种喧腾背后隐匿的缓慢生活气质,与整个城给人的核心感受是如此地一致。我想,爱茶的族群,大抵性子都是徐缓沉静、焦躁不起来的,因为没有太多的妄念与浮欲来驱迫他们,因为他们的生活轨迹都是简易疏朗的,就像他们桌上装甜茶的无花玻璃杯一样。我们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在桌上散落些角票,身穿白围裙的阿姐利索地取出每人七角,然后手持一个大铝壶,给我们面前的杯子满上一杯甜茶。朋友告诉我,甜茶要用烧柴禾的炉灶将水迅速烧沸,这样茶才会香。传统的甜茶配料也很简单,就只有奶、红茶和白糖,配料多了,味道反而会变得混沌。正是这种简单配料熬制的生活,才真正还原了生活本真。
拉萨另一处也是我们必去的,那便是寺院。有人批判说,汉族人的宗教观太世俗,他们对宗教或信仰没有一种基本的脉络了解,所有的敬畏与信仰不是来源于有所知而是来源于无知,所有的跪拜与虔诚不是来源于无欲求而是来源于有所求。其实,拉萨的佛教文化亦是世俗的,甚至更为世俗,因为这种信仰已经内化到每一个世俗个人的行为准则之中了,成为了一种俗世生活的必备。但是,世俗而不功利。小昭寺那数千盏酥油灯,整齐地列在木架上,人们虔诚地轻诵经语。我问旁边点灯的小喇嘛,前面的藏族阿妈在念什么,他用不太流利地汉语告诉我,阿妈在说,愿消弭恶念,愿福及众生。这种众生观让这个族群有了很多禁忌,而这些禁忌却又处处体现着他们文化中终极的善念。我以为,这也许就是这个城市中人安定的宿源吧。他们聪明地把信仰简明地世俗化为一种善的共存,在他们头抵神龛的那一刻,便获得了一种安定与淡然吧。
离开,让远离的拉萨在每一道霓虹里变得模糊,我们又将回归到迅速流变的都市之中,被这光怪陆离的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表述侵占大脑,变为以解构一切为乐,却渐渐异化为不知所云又爱强辩的怪物,催促着自我不断循环于断裂与重构之中,并在不断的反叛与盲从中跳跃性地完成文化身份地频繁重塑,最终衍生出一种都市焦虑。
回到广州,地铁口,一个年轻人在嘶唱“再见”,蓦地,想到了八廓街夜市弹唱的那个女子。
我问:“为何会来拉萨?”
寒风中,她紧了紧领口,善意地笑笑:“因为那裂陷我情绪的城市,没有了简单,没有了一个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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