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弧行天下

壬辰之夏五月十七日，天酷暑，顺道往暨南大学科学馆艺术展览中心向谢光辉先生请教书艺。吾以近日感悟所得“弧行天下”四字示之，先生笑而首肯，愿闻其祥。
“弧行天下”者何谓也？曰执笔运腕之要诀也。余观乎，外部客观世界极其纷繁复杂，然而人表现对外部客观世界之观感，仅用直线与弧线即可描绘殆尽。此种情形，无论书法、绘画、雕塑、建筑，乃至最新潮之电脑绘画技术，概莫能外。此何故？曰世间线条仅直线与弧线两种而已。直线者，八卦中阳爻之谓也。弧线者，八卦中阴爻之谓也。具体到书法而言，直线者大致为横、竖、曲折之类，而弧线者或许撇、捺、点、弯之属。大致而言，直中有弧，弧中有直，弧多直少，凡直皆可为弧，仅程度有所不同而已。如此，弧行天下可以无疑也。细而察之，弧行天下实际上是一种执笔之法或运腕之法。正如颜真卿所云，功书之妙，“妙在执笔，令其圆畅，勿使拘挛。”心中常存弧行之念，手腕常持弧行之势，笔端常含弧行之意，笔画常现弧行之态。书法之事若依此而行，则其字必然古朴厚重、浑然天成、飘逸秀美、各形生态，且法度森严。
然则，弧行天下者之所何出耶？曰：勤学、苦练、精思致之也。吾辈学书有年，尚能谨遵师训。陈初生教授尝耳提面命，学书之事，宜守“奴隶主义”之立场，与本乎“唱好一首歌”之态度。所谓“奴隶主义”之立场，即学书之人应老老实实临摹法帖，痛下童子苦功。倘若不守此训，自以为是，率性而为，我行我素，必定漫无章法。长此以往，即使为书千遍万遍，终难窥其书艺之门。学书必须临帖，然历代名家精品碑帖甚多，个人爱好不同，初学之人，容易目迷五色，难于取舍。若见美即爱，逢帖必临，随心所欲，亦难有所成就。因此，学书之人应本于一帖，心无旁骛，反复临摹，精益求精。此乃“唱好一首歌”之态度也。
本于一帖，反复临摹，反复观察，反复比较，反复思考，必定有所归纳、有所联想、有所发现、有所进步、有所创造。若夫余所本之贴，小楷为唐人沈弘所书《阿毗昙毗婆沙智揵度修智品》，大楷则为颜真卿撰书之《颜勤礼碑》。两者均周正圆润，笔势雄奇，光采射人，吾饱爱之。吾于《唐人写经》，反复临摹之下，尚能窥其精妙，略具形神，亦获师友好评。然于颜氏之碑，虽眼能观其妙，而手不能尽其巧，笔不能达其意。于是，困顿惶惑之中，常存比较思索之念。思索既久，颜字精妙之处常能豁然跳跃，自我呈现，予人以鲜明之启示。启示者何？曰如锥画沙，曰观字如花，曰弧行天下是也。
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治学如此，学书亦然。是以，善学书者必能学而思、思而学也。然则，思从何而始耶？曰：从自身之实践始，从内外之比较始，从自身之教训始，从迷茫困顿始。惟其如此，方能学而有所思，思而有所得，得而有所成。依此而言，失败为成功之母，真乃金玉良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