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期】黄花岗起义背后的侠士

我曾在广州一间报馆实习。下班后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到住处附近的黄花岗公园坐上那么一个多小时。在七十二烈士墓侧有一处坟墓，墓碑上写着“潘达微先生之墓”。它默默地伫立着，偶有游客观瞻，但是却无人问起它的来历。出于好奇，我在之后的日子便开始着心留意起潘达微这个名字。
据说广东人乃至全中国全世界的华人都知道黄花岗起义，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潘达微这个名字。他不是黄花岗烈士中的一员，但是正因为有了他，黄花岗起义中牺牲的烈士们才免于葬身死刑犯的乱葬岗，有了今天的碧血黄花岗。
按道理说，这么一个人应该会被后来人记取，可惜他死后没能归葬到黄花岗墓园，而是被埋葬在一侧的沙河顶之上，直到1951年被迁葬入黄花岗之前，他拥有的只是一处土包，连墓碑也没有。甚至到了近年，在网络上依然被某个所谓的“博客写手”污蔑。这个写手认为：“起义失败后，这个潘达微除了收殓了一下烈士残骸，自此再也没做过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了。民国赞他是‘义士’稍有点大，因他本人就是同盟会员。难听点说，这是他们社团自己的事情，做也是应该应分。”好一个“自此再也没做过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和“应该应分”。但是潘先生所作的一切，不会因为个别宵小之辈的闲言风语而有半点的被抹黑。
2011年，正值辛亥革命100周年，当时公映了一部以黄花岗起义为背景的电影，名字叫做《英雄喋血》。我惊喜地发现演员谢君豪在影片中饰演画家潘达微。剑走偏锋的导演舍弃了正面表现起义者攻击总督府的惨烈战斗，而是镜头一转，潘达微在昏黄的灯光下展读林觉民的绝笔信：“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外面响起了枪声，并由强变弱。潘达微猛地起来，在天井下拜倒抽泣。随后的一幕已是潘达微在雨中为烈士收拾遗体了，他辨认着那些年轻而又果决的脸容，烈士生前的一幕又一幕不断地被回忆起来，悲壮而又荡气回肠。
谢君豪这个老戏骨出色的演绎，让我开始尝试去阅读黄花岗起义和潘达微。黄花岗起义前夕，清政府已经得悉革命党近期要举行起义，并做了充足的防备。当时在香港的起义领导者认为敌有准备，坚主缓期。多数革命党人则表示：有进无退，万无缓期之理！起义者们都坚信革命是否真正成功在于周遭人民的觉悟唤醒，并不在于一次起义成功或失败。
1911年4月27日下午5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黄花岗起义如期发动。值得关注的是，参加起义的人群里面，大半是留学青年和南洋华侨，他们平均年龄不到30岁，并拥有高学历和强烈的自由意识，属于同盟会中的精英。
起义结束后，清政府下令将起义者的尸体弃置在广东咨议局门前，暴尸十日，以儆效尤。日晒雨淋之下，尸体出现恶臭，清政府打算将他们掩埋在埋葬死刑犯的臭岗之上，这对于已经牺牲的起义者来说，是极大的侮辱。而当时清廷戒严，正大张旗鼓地搜捕革命党。潘达微以《平民报》记者的身份进城，目睹烈士们曝尸街头，无人敢收殓。有关者纷纷走避，唯独潘达微身份尚未暴露且有报社访员身份作掩护，他义不容辞地负起收殓之责。为此，他不惜典当祖居筹款，并张罗仵工、棺木。他的行为被不明就里的亲戚所讥笑，甚至还暴露了革命党身份。但他不走不避，殓葬忠骨七十二具于其父所办之两粤广仁善堂义地红花岗。
“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孙中山如此评价黄花岗起义。然而在此之外，还有一个侠士，他叫做潘达微。他曾俯下身来，将熄灭的革命火光重新点燃起来。无论举事前的动机，还是事败后的心态，那些无法去深究的背景反衬了收尸者孤独背影的不朽。那一刻，他一个人，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