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期】夜 年

小城镇过年的夜晚充斥着烟花爆竹燃放后的味道，从我回到这里后，一直都弥漫不散。一排路灯齐整放光，我和家人踩着烟花筒纸屑，走在去往附近佛堂的路上。
这一年最后的时光和新年最初的一刻，我们会在那里守候度过。
佛堂门前停了不少车，人来人往颇为热闹。迈过门槛，所见是熟悉的弥勒佛笑容可掬，两边四大天王金刚怒目。佛像侧面的《般若波罗蜜》心经的石刻光滑沉静，绕过观世音菩萨的雕像石壁，我们进入正殿前的四方院落。不同往日的清净，此时已有高台布置妥当，层层叠上，近两层楼高。每一层的案桌上黄布铺陈，果盆糕点、香烛排位罗列，往来之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这是佛堂里每年除夕夜都会有的供天仪式，在新年的第一个时辰里，祭拜天上各路菩萨神仙，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见这盛景比之来时路上的冷清要热闹太多，再看正殿的释迦摩尼佛像，更有金闪的凝亮神彩，不敢太久直视，却闭目间透心敞亮。
此时外婆走来，笑问我怎么也来，我答：“这仪式一年一次机会难得，我要来沾点佛气，更想长长见识。”真是不枉母亲之前在家好说歹说把我从电脑前拉开，带出门走一趟的苦心，当初我万分不情愿，现在却只顾着睁大眼睛看四处烛火通明、听人声道喜，所闻燃香之味并不刺鼻，干净清洌又提人心神。
母亲亦笑道：“这孩子还是爱热闹的。你们还有什么要帮忙吗？”
外婆摆手说都好了，又有人叫了她去。我看时间，离农历新年就剩二十分钟了。
“买一份香烛，我们也去点上参拜一圈。”母亲说。
木梯轻微震动，墙壁斑驳，轻烟袅袅，我们先后登上主院侧面的小楼、主院后的正殿参拜，各处有对应的香炉，多是三或者四根一束，我也帮着点香插香。又在烛台前，帮母亲移开近处的小烛杯，把新的蜡烛点燃放进去。不锈钢制的方形蜡烛台上，点点焰火随微风跳跃不息，灿烂温暖。同行的人们都映着这和煦之光，闭目弯腰，或跪在崭新的蒲团上合掌在前，无比虔诚地轻念新年的愿望。
主院越发热闹时，我们回到正殿前。供天仪式即将开始，见有僧人穿着袈裟，后面排着众多善男信女口中念念有词，人们都做好了倒数的准备。有二层高的供台上又多了些新鲜的水果与花朵，我往供台正中的最高点看上去，忽见夜空一片宁静，但又比往日要近得很多，好像天上真有菩萨神仙将来与我们一同分享这人间热闹。
家人们围过来，相互拉起手。周围的声音渐渐落下去，众人都凝望高台，倒数从最后三十秒开始，多数人默念，到最后十秒时忽然都大声起来，激动的情绪迅速感染在场多数人。我只觉从供台底部似有金闪的流光随倒数声渐高往上，经过每一个排位，那上面的字样都微微泛出涟漪，等升至最高层，便不由自主看往天空，那里陡然飞升起数道光线，继而烟花与心花怒放——新年到来了，钟声由远及近，又飘向远方。不断有烟花点亮夜空，每个抬头的人眼中都有光华绽放，与身边的人交换新年伊始的笑容与祝福。
家人们攥紧彼此的手，心口温热，笑呵白气，脉脉凝望。我想比起在家里守着电视屏幕，或看网络上文字的闪烁，都不如在此感受欢闹氛围，哪怕是与陌生人分享新年喜悦。等激动的欢声稍落，我们也开始相互拥抱，祝福彼此。外婆也走过来，还笑着递给我一个红包。当拥抱外婆时我是感恩的，她心有信仰留在佛堂，故我对于佛堂也有亲切感，不过对于佛道我更心怀敬畏，所谓不懂花语却也敬爱花之睿智宁静之美。
在外求学一年，回到家乡，能有机会在最特殊的一晚，感受到来自人心深处宁和善意的关怀与祝福，是最好的安慰与收获。今后再去往远处，还会记得这样一个明亮的时刻，有温暖问候与无限憧憬，喧闹中不能闻其声却能见其人与笑容的陪伴。
这时母亲问我有什么新年愿望，我笑着说：“明天也会是个大晴天吧。”
我记忆里家乡的年夜，就是与所爱之人交握双手，心念日夜明媚的天空。